第135章 我了解你,比你自己都要了解你
沈家起火後,她沒回醫館,反倒是靜止去了城外的亂葬崗。
秋天夜半的亂葬崗,風颳得呼呼作響,捲起地上的黃紙和枯葉。
沈寧站在土包前,手腕一翻,摺扇唰地展開。
一團黑氣從扇骨里滾落出來,砸在地上,化作一個人形。
是裴湘。
她披頭散髮,周身的黑氣翻滾著,喉嚨里發出野獸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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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皇陵里被關了十幾年,日夜受陰氣侵蝕,早就沒了理智,只剩下一口暴戾惶恐的氣。
沈寧低頭看著她。
作為活了千年的大妖,她吞噬過無數煞氣。
那些吃進肚子裡的煞氣,經過煉化,最後都會變成純粹的功德。
她自己都記不清,上次動用這些功德是什麼時候了。
沈寧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團柔和的金光在她掌心匯聚。
她手腕微壓,金光傾瀉而下,將裴湘整個人籠罩在內。
裴湘發出悽厲的慘叫,身體在金光中劇烈掙扎。
那些纏繞在她身上的黑色煞氣,遇到金光,發出嗞嗞的聲響,化作白煙飄散。
這是一個剝骨抽筋的過程。
沈寧沒有停手,半柱香後,黑氣終於散盡。
裴湘停止了掙扎,癱軟在地上。
她身上的潰爛消失了,恢復了生前素淨的模樣,只是整個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狀態,身上千瘡百孔,有許多大洞,隨時都會隨風散去。
沈寧收起手。
這道靈魂傷得太重,已經無法維持自我意識。
她彎下腰,伸手去抓裴湘的肩膀,打算把她重新收回扇子裡溫養。
手還沒碰到裴湘的衣服,地上的人突然動了。
裴湘緩緩抬起頭,看著沈寧,嘴唇顫抖著,發出了一個微弱的聲音:「女兒……」
沈寧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著裴湘的臉,周圍的風似乎都停了。
「寧兒……」裴湘緩緩伸出手。
沈寧慢慢蹲下身,平視著裴湘,喉嚨滾了滾,點頭應了一聲:「娘。」
聽到這個字,裴湘眼眶裡的淚水決堤而出。
她想伸手去摸沈寧的臉,手卻穿過了沈寧的身體,什麼也沒碰到。
她愣了一下,隨後苦笑起來。
「沒想到,我還能再見你一面。」裴湘的聲音輕飄飄的,「你過得好嗎?」
沈寧看著她虛弱的模樣,腦海里閃過原主在沈家受過的那些磋磨。
她抿唇,面不改色,聲音平穩道:「我過得很好。你走後沒多久,裴文昌就找到了我。他把我接回了裴家,給我請了最好的教書先生,給我買穿不完的新衣服。我每天都能吃上糖葫蘆,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沒有人欺負我,也沒有人敢給我臉色看。這一生,衣食無憂,什麼都好。」
裴湘靜靜地聽著。
她臉上的悲苦一點點褪去,露出滿足和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她呢喃著,身體開始散發出微弱的螢光,原本半透明的靈魂,變得更加稀薄,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沈寧明白,這是執念消散,即將歸於天地的徵兆。
她抬手拔下自己頭上的一根長發,指尖靈力運轉,黑髮化作一根紅繩。
她拉過裴湘的手,將紅繩仔仔細細地綁在裴湘的手腕上。
「你靈魂上的缺口太大,之後要經歷很長很長的時間,很多很多的世,慢慢修補。」沈寧看著紅繩上的靈光沒入裴湘的魂體,「等修補好了……娘,你和寧兒,還會再見的。」
裴湘看著手腕,用力點頭。
沈寧站起身,後退兩步。
她雙手結印,猛地向地面一按:「開!」
轟隆隆的悶響從地底傳出。
兩扇巨大的青銅門拔地而起,門上雕刻著面目猙獰的惡鬼。
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深不見底的通道。
一黑一白兩道高大的身影,手持哭喪棒和鎖魂鏈,靜靜地站在門後。
黑白無常看到沈寧,齊齊彎腰行禮。
沈寧側過身,對裴湘揚了揚下巴:「時間到了。」
裴湘從地上站起來。
她走到鬼門前,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沈寧,整理了一下身上並不存在的裙擺,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彎到了底。
「寧兒那些年……」裴湘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多謝您照顧了。」
沈寧呼吸一滯。
她站在原地,雙腳釘在泥土裡,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裴湘從頭到尾都清楚。
她分得清眼前的這個人,根本不是她的親生女兒。
她也分得清,沈寧剛才說的那些衣食無憂的話,全都是騙她的。
但她還是說了謝謝。
謝謝這個不知名的強大存在,替她那苦命的女兒活了下去,甚至還願意耗費功德來超度她這個素昧平生的遊魂。
裴湘直起身,沖沈寧笑了笑,轉身走進了鬼門。
沈寧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胸口悶得發慌。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轉過頭,亂葬崗四周飄蕩著無數綠幽幽的鬼火。
那些都是常年盤踞在這裡的孤魂野鬼,此刻正探頭探腦地看著敞開的鬼門,想進又不敢進。
「看什麼看!」沈寧猛地一跺腳,地面劇烈震顫,「門都開了,還不趕緊滾進去投胎!等著我把你們全吃了是不是!」
這一嗓子吼出來,四周的鬼火嚇得瘋狂亂竄。
緊接著,無數道黑影爭先恐後地朝著鬼門涌去。
天空中,一場流星雨悄然劃破夜幕。
隨著最後一個野鬼鑽進門縫,青銅門發出沉重的聲響,緩緩合攏,最終變成一縷青煙,消失在原地。
亂葬崗重新恢復了平靜。
沈寧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
不遠處的歪脖子樹下,白蘊穿著一身月白長袍,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臉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笑意。
「沈姑娘。」
白蘊慢悠悠地走過來,停在三步開外,低頭看了一眼裴湘剛才待過的地方,自嘲地搖了搖頭。
「我大老遠跑過來,本以為能幫上點忙。結果沈姑娘寧願自己耗費功德,也不肯把人交給我。」他抬起頭,直視沈寧,「你還是不相信我啊。抓了裴湘,卻防著我,防得滴水不漏。」
沈寧迎著他的視線,反問了一句。
「白蘊,我問你,如果今晚我帶來的裴湘,就是一個徹底沒了神志,只會殺人的邪煞,你會怎麼處理?」
白蘊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平靜地給出了答案。
「滅掉神魂,永不超生。」
對於陰司來說,邪祟就是邪祟。
沒有理智,只知殺戮,留著就是禍害蒼生。
沈寧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情緒:「這就是我不把她交給你的原因。」
白蘊皺起眉頭,上前一步:「那不過是個凡人!你連她的面都沒見過,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遊魂,耗費你積攢的功德,值得嗎?」
「凡人?」沈寧念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聲。
她往前邁了一步,逼近白蘊。
兩人的距離拉近,沈寧身上的妖氣瞬間爆發,壓得周圍的枯草齊齊折斷。
「白蘊,你看著我。」沈寧盯著他的臉,一字一頓地問,「若我有朝一日,也變成了那樣,沒了理智,滿身煞氣,變成了一個只知道殺戮的怪物,你是不是也要滅掉我的神魂,讓我永不超生?」
白蘊僵了下,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乾,片刻後道:「……你是不同的。」
「有什麼不同?」沈寧嗤笑一聲,追問,「因為我是妖?因為我對你有用?」
白蘊答不上來。
他的手緊緊攥著玉扳指,指節泛白:「沈寧。」他頓了頓,「我了解你,比你自己都要了解你,你不會變成那樣,如果真有一天你真的變成惡煞,你一定希望有人能一刀殺了你,那時候,我一定幫你。」
沈寧眉頭微皺。
白蘊嗓音有些哽咽:「裴湘的事我不計較,你以後,也別拿自己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