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孫承宗的要求
入夜。
房中只有孫青、宋獻和沈君如。
沈君如依舊坐在一旁打瞌睡,這一瞬間,仿佛又回到了驛站時光。
只是,誰都知道,與之前完全不同。
孫青不再提心弔膽,眼前人衣冠整潔,雖說依舊酒葫蘆不離手,可卻不再是那個衣衫襤褸,瘋瘋癲癲的老漢。
孫青倒茶,對坐,剛坐請的手勢,宋獻已打斷他的動作。
「行了行了,我們之間沒比要這樣。」宋獻搖晃手中酒壺:「還是這個對我口味。」
說罷,竟又將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整個人放鬆隨意。
瞧見宋獻這個狀態,孫青才鬆了口氣,臉上表情也隨之放鬆下來。
輕笑一聲:「老榆,你不是說去高陽,怎麼又回來了?」
「哈哈哈,公子即將出殯,本家怎麼也得來個人送送,公子說是吧!」
孫青扶額:「哎!」
「老榆,不想就連你,也來打趣我了。」
宋獻這才稍微收斂神色,盯著孫青,語氣嚴肅的拿出另一個小瓶子,放在桌面上。
陶瓷瓶子,純白無瑕。可這樣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孫青語氣沉重:「這是何物?」
「此次我與小君如來此,並不知道你是否活著。這個瓶子,本是我的東西。」
宋獻語氣稀疏平常,仿佛在說一件不打緊的事情:「孫家剛發現你的存在,就欲要公開你的身份,讓你下詔獄。」
「是我一再擔保,才容許你至今。」
「你設計讓客氏喪命,都說你是今上的人。如今你又與田爾耕有來往,令人對你身份再度存疑。」
「我再回來,若你當真死了,倒也罷了。若你活著回來,這瓶子,便是我的。」
說著,宋獻毫無猶豫,直接將毒酒倒入壺中。
孫青神色凝重了:「先生若有疑惑,儘管提問。」
「好,」宋獻點頭,看向孫青眼神,滿是不舍。此子處處給人驚喜,實在是捨不得他有事。
就好比今日所講述的事情,誰不想真的能夠瞧見那一天的到來?
「此趟你前往京都,可見過魏忠賢?」孫青終是問出口。
孫青點頭:「當日我被崔呈秀親自請去京中,自然是去見魏忠賢的。」
宋獻閉眼,雖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呼吸還是沉重幾分:「崔呈秀到時,你將牌子掛在大門上。如此詆毀閹黨,後果可想而知。」
「你若是死了,倒也是有著幾分骨氣。自然是要對你高歌頌德。」
「只是……」後面的話,宋獻著實難以啟齒。
孫青苦笑一聲,緩緩道:「你是不是想說,我活著回來了,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宋獻拉著著眼,並未吭聲,當是默認。
孫青盯著手中茶水,一飲而盡:「老榆,我從不會說自己是什麼高風亮節之人。」
「你們讀書人的氣魄,我有,但真的不多。」
「只是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有自己得衡量標準。至少,讓我對魏忠賢搖尾乞求換來活命機會,這種事情,我當真是辦不到。」
「我與魏忠賢之間,必然是有溝通的。甚至,我也會說一些對他有利的事情,否則小命難保。」
孫青如此坦然,倒是讓宋獻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活命便要俯身閹黨,為虎作倀,這般苟活,不如身死!」宋獻一把握住酒壺,情緒激動非常:「我不阻攔你的活法,可我也無言再面見督師公。」
話音落下,他作勢便要飲酒。
孫青先上一步,奪過他手中酒水,怒喝一聲:「胡鬧!」
「閹黨作惡固然可恨,我同他們往來交涉,不過是順勢周旋辦事罷了,絕非俯首依附、卑躬屈膝。」
宋獻手上力道稍微鬆緩,孫青沉重的嘆息一聲:「我行事只求光明磊落、心底坦蕩,對上對得起大明法度,對下不負一方百姓。」
「老榆,你說你,何苦如此?」
其實宋獻本就不想死,他尚且還未瞧見孫青口中的大鍋飯。只是恩義難全,不得不如此。
有了孫青的這話,老榆心中懸著的石頭這才落下。
「既如此,公子與閹黨之間,當如何?」老榆問。
孫青聞言,只是輕笑一聲:「老榆,我一路走來,何曾有過與人商議的時候?」
宋獻臉色一白。
孫青語氣這才鬆緩下來,沉聲道:「老榆,你問我許多話,我也有一句話想告訴你。」
「諸位不必疑心多慮,只管安心隨我行事,我斷然不會辜負眾人,必會傾盡心力安頓好大家。」
「諸多內情天機難泄,切莫多問深究。」
這話不僅僅說給宋獻聽的,也是說給他身後人聽的。
宋獻瞬間領悟,只是笑容愈發苦澀:「公子,你的話,我會帶到。」
「既公子已經說的如此透徹,想必高陽那邊也無人反駁。」
「如此,我便能將督師公的話,帶給你了。」
孫承宗有話要對自己說?
孫青立刻起身站立,對於這位老英雄心中也是存在幾分佩服,縱然只是待話,自然也恭敬地洗耳恭聽。
這番舉動,落在宋獻眼中也頗為滿意。
宋獻點頭,緩緩道:「我蒙兩朝厚恩,報國之志不曾半分消減。你既屬今上近人,還望代為斡旋引薦。但凡朝廷有用我之處,萬死不辭。」
縱然閒賦在家,年紀上長,也依舊心繫國家安危。
這等人,卻鬥不過朝廷裡面的野獸們,最終落得那般下場。
想到如此,孫青也尤為心疼,聲音多了一絲悲涼:「孫閣老當真如此想?」
「督師公忠心一世,唯願大明山河安好。」提及此,宋獻背脊也挺直許多:「縱然身死沙場,怕也甘之如飴。」
孫青心中感慨,不得不說,宋獻當真是一語成讖。
猶豫許久,這才緩緩道:「我既借孫家名號立身,便早已把自己視作孫氏子弟,只盼閣老晚年安穩無禍,能安安穩穩頤養天年。」
這般回答,倒是讓宋獻滿意。
還未高興,便聽孫青再補上一句:「只是當下內外動盪難平,兼之陛下心性多疑急躁,閣老此番萬萬不宜重返朝堂蹚渾水。」
不是不幫,實在是不想瞧見這一天的到來。
那曉得這話說的宋獻面色一沉。
他不怪孫青,眼中也有同樣擔憂,卻還是沉吟一聲:「你還不明白嗎?」
「他的心,從未離開過。」
孫青如何不明白,實在是太過感慨罷了。
看來歷史,終究是無法改變的。
孫青苦笑:「若閣老心意已決,我便只得一試。」
宋獻立刻笑容浮現,深鞠一躬:「如此,便先謝過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