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孫大人,莫要胡言
整座府城徹底封凍。
府城城牆外、護城河岸、東關官道兩側,是災民聚集最多的地方。
原本平坦的東關驛道,早已被厚雪埋斷,路面凍得堅硬。
數萬名從河間下轄獻縣、肅寧、任丘、交河四縣逃荒而來的百姓,全都擠在城牆根的避風死角、護城河乾涸灘地、官道兩旁破廟殘屋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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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日夜傾落,沒有停歇。
百姓無屋可居,只能三五成群蜷縮在城牆青磚下,擠作一團取暖。
家家戶戶破舊的棉衣早已磨爛,棉絮外露,被風雪打濕後凍成硬塊。
孫青不是頭一次看見難民。
第一次便是在交河縣城牆下,那個時候,孫青也是足夠震撼。
此刻人數更多,更為悽慘。看的孫青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王逢元身上披著厚重的狐裘,身邊自也有人撐傘。孫青今時不同往日,再不是當初身無分文的無名者。
他緊了緊身上大氅,沉默的往前面走。
護城河邊最是悽慘。不少流民實在凍撐不住,便鑽在河岸枯蘆葦叢里躲避風雪。
蘆葦被大雪壓折,白茫茫一片枯草殘枝,無數人影瑟縮其間,遠遠望去,像一堆堆快要凍僵的枯草。
官道兩側廢棄的茶棚、坍圮的土地廟,早已擠滿災民。
沿路溝壑、田埂、道邊荒土處,隨處可見僵臥不動的人影。
是生是死並不知曉,人一旦凍僵餓昏,倒在地上,便再也爬不起來了。
大雪不停落在死者身上,遠遠看去,雪地里隆起無數小小雪丘,分不清是人是雪。
整座河間府外,百里雪原死寂無聲。
唯有風雪呼嘯,流民哀鳴,遍地凍骨,滿目瘡痍。
朝廷有詔、府衙有令,卻無糧可調、無官敢治。
這片冰封的河間大地,儼然成了無人收拾的人間煉獄。
孫青仍舊相信,崇禎是愛民的。可他能力有限,根本救不了這人間地獄。
敢對孫青如此放權,並非他心胸寬闊,實在是無計可施。
他只是在儘可能的用自己的法子,去救這滿目蒼夷的大明。
「孫大人,外面可真是凍死人了。還是先回去吧!」王逢元開口。
孫青聞言,眉頭一皺:「王大人,難道你看見不著餓殍滿地,瞧不見這些被風雪侵蝕的百姓?」
「瞧見了,看見了。」王逢元語氣無奈,聲音卻多了幾分理直氣壯:「可又能如何?」
「朝廷沒銀子,糧倉沒糧吃,就連一碗薄粥也施捨不出。」
「並非王某無能,不管換作是誰來,也救不了!」
最後一句,王逢元倒是說的心裡話:「孫大人,我說你又何必為了這四品官職,趟這趟渾水呢?」
「自是不用你操心!」
孫青板著臉,瞧著那些難民。
「是……是孫大人嗎?」一道蒼老聲音從破廟中傳來。
聽見聲音,許多人都抬起頭來,空洞雙眼朝著這邊看來。
縱然這幾人身著華服,他們眼中也僅有渴望,卻不敢上前半步。但凡有人敢亂來,必定會被活活打死。以至於他們也只得望著。
孫青聽見人喊,定睛一看,只覺眼熟。
還是老嫗語氣激動:「大人,是我啊!」
「我是李青山的母親,是您給了青山錢,我吃了藥,才能活到今天!」
孫青恍然大悟:「原來是您啊!」
「您怎麼會在這兒?這大雪連綿的,為何不再交河縣?」孫青心瞬間提了起來:「可是我走後,交河縣有何變故?」
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大鍋飯制度,難不成就已經被打破了?
「不,」老嫗連連搖頭,忙解釋:「交河縣很好,人人都有熱湯喝,有一口窩頭吃。」
「實在是我這老婆子,不知道好歹。」
老嫗說到此處,已經淚眼婆娑:「大雪連綿,不知多少人受災。青山這孩子也爭氣,得了不少獎勵。我瞧著家中頗有些餘糧,便想著老家的親人。」
「自己有了點,就想回去救濟救濟。」
提及此事,老嫗羞愧不已。
低垂著腦袋,愧疚道:「我讓青山帶我走,一路上實在是不忍心。一人給點,純糧已空。」
老嫗聲音哽咽:「青山這孩子,為了不讓我餓著凍著,偷偷不吃,都給我了。」
「此刻,已昏了過去。」
老嫗讓開。
破廟之中,好些人都簇擁在一起,最中間便是身材高大魁梧的李青山。
這群人在用自己提問來保住他的命。
孫青頗為觸動。
也是母子二人善良大度,方能被人擁簇守護。
老嫗抹了一把臉眼淚,站起來,忙對破廟中的人喊:「大家,這位便是我說的孫大人。」
「他是我們交河縣的神,有他在,就有活路。」
一聽老嫗如此說,廟中人終於有了反應。
原本空洞呆滯的目光,漸漸有了光澤。
「他就是孫大人,他是來河間府救我們的嗎?」
「孫大人來了,是不是我們就不用等死了。」
「哪怕救不了,死之前能喝一口熱湯也好啊!」
那些細微的聲音,卑微而小心。
更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如同跪拜神明那般,一下一下磕著頭。
孫青暗暗嘆了口氣,瞧著這些人,朗聲道:「大家都快起來。」
「我來此處,便是要相處如何賑災之法。」
「還請大家相信我,配合我,讓我們一同度過這難關。」
「等我上任河間府的調令一來,我便要著手計劃!」
孫青說罷,破廟歡呼雀躍。
卻在這個時候,忽然傳來一道不合時宜的笑聲。
孫青皺眉,撇過頭看向王逢元。
他這才緩緩直起身,俯視著一群難民,冷笑連連:「你們這群蠢貨,當真以為這個人能夠救你們?」
「當然!」老嫗卯足勁的吼:「我親眼看見,孫大人如何拯救我們。」
「如今我們交河縣,便是整個大明最好的去處。」
其餘百姓也紛紛點頭,又嘆息:「可惜,交河縣不接收本地戶籍外的人,要不然怎麼來此處?」
「如今孫大人來河間府,就會好起來。」
「做夢吧!」王逢元眼中全是妒忌的怒火,恨恨道:「我在河間府兢兢業業十數年,也不見你們對我這般態度。」
「如今一個毛頭小子,你們便又跪又拜。」
「本想等著看著小子笑話,如今,我便可告訴你們!」
「他想要做河間府的知府,簡直做夢!」
王逢元轉頭,盯著孫青,毫不遮掩妒忌:「實話告你,就在你來的那日,我已經你來河間府種種呈報上去。」
「此刻朝堂之上,怕全是反對你的聲音。」
「陛下看中你又如何?你與朝堂法度有違。陛下是不會為了你,與整個朝堂,與祖宗法制抗衡!」
「現在你有多囂張,到時候,就有多可笑。」
說完,王逢元又衝著一眾難民譏諷:「還有你們,現在抱著多大的希望,死的時候就有多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