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以命抵命
一兩三日，孫青繼續賑粥。
王逢元已死，找孫青也是無用。所有的票據，在他們手中，已成了一張白紙。
想要鬧事，奈何孫青身邊全是緹騎，與閹黨抗衡，仍舊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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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罷市，對他影響更小。今上的聖旨，已經讓這兒成了一座孤島。
孫青的法子，便是要徹底打破之前一切，避開所有循規蹈矩，先將河間府打亂，最後再重組。
正廳中。
一眾糧商已不再票據上做文章。
他們之前，越是讓還糧食，越是沒有半點回應。反而日日看見糧食不斷的往外面搬，一個個糧商，心都在滴血。
今日，他們又來了。
與往日不同，手中不再握著毫無無意義的票據，而是抬著兩口棺材。
棺材打開，裡面是被凍成了冰雕的兩個人，正是那日，李青山殺掉的兩人。
在看見棺材時，孫青微微皺了皺眉頭，這群人，好像終於找到方向了。
果不其然，一眾糧商簇擁著兩口棺材，臉上全是悲戚之色。
婦孺走在兩旁，剛到府衙門口，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聲淚俱下，字字泣血：「孫大人，求求您給做做主啊！我家老爺死的好慘啊？！」
孩子在哭，女人在磕頭，老人更是絕望。
孫青坐在高堂之上，面色沉沉。
之前鬧騰的最厲害的糧商，此刻站了出來，高呼一聲：「孫大人，您最喜歡將大明律法，那請問您，殺人者抵命，犯賤者服刑。您說對吧！」
孫青並未回應，眼睛微微一眯，透著危險氣息。
那人繼續高呼：「前些日子，您的手下。不由分說直接讓我的兩位摯友無辜喪命，還請算大人交出兇手，以正法典！」
當時情況危急，殺人也是無奈之舉。
孫青一直並未追究，可不代表著李青山並非無罪。
孫青沉默。
見狀，商賈們立刻掐花花跪地叩首，聲勢浩大：「國法昭昭，人命至關重要。我等不過是想要維護自己的糧食，你們又不是土匪頭子，怎麼能搶不過就殺人呢？」
「國法昭昭，人命何等重要。若是殺人者能夠逍遙法外，便是官府過度鬆弛。」
「都說孫大人公正廉明，在交河縣斷案的手段更是聲名遠揚。大人聲名浩大，想必來到河間府，也定不會忘掉初心。」
「還請您秉公斷案，交出兇手。」
孫青心中冷笑。
這些人心思當真是歹毒的很：他們要的哪兒是將李青山交出去，根本就是想要藉此，來坐實孫青賑災激烈，官縱兇徒的惡名。孫青如今在朝中本就樹敵頗多，只要這件事情一層人，立刻就有人彈劾孫青。
借人命為由，徹底讓他保不住現在的名聲。
李青山殺人是事實，而最近李青山的表現孫青也是看在眼中。一心一意為百姓，為賑災。
這樣的人，如何讓人捨得交出去？
更何況的，當時李青山不殺了那兩人，當日就不僅僅只是兩條人命。
難民暴亂，死的人就多了。
喜歡和他講道理，很好，孫青也正好許久沒講過道理了。
略微整理官袍，孫青看向下面的人，眼神也銳利許多：「你說的沒有，殺人償命，可也要分清楚情況。」
「《禮記》有言：國有大災，民為重，法從權。」
「如今天公不作美，恰逢大雪，到處流民。到底是賑災重要，還是你們的私利更重要？」
孫青臉色冰冷：「你們方才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這話本官聽著耳熟。」
他抬眼，目光平平地掃過去，「《禮記·檀弓》里，孔子過泰山側，聞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問之，曰'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
他看著堂下眾人神色各異的臉，聲音忽然沉下去：「'苛政猛於虎也。'」
「諸位飽讀詩書，當知此典。可諸位知不知道，城外那些流民如今是什麼處境？」
「大雪封路，樹皮啃盡，有人易子而食。你們說殺人償命，好，本官問你。若明日城外暴民衝進來，殺的不是兩個糧販，而是二十個、二百個。到那時，誰來償誰的命？」
堂下一片死寂。
為首糧商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硬是一句話都沒能憋出來。
馬煜從案後走出來，一步一步，直到站立在為首那人跟前。
幾乎貼在他的臉上：「你方才說聯名上書本知府，本官不攔你。」
「可你上書之前，想清楚了沒有？本官來此任職，收到的聖旨究竟是什麼？」
僅憑此，對方的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崇禎有旨，河間府要賑災，可糧從何來，朝廷不管。
既不管，孫青不過是用了糧倉中糧食，何罪之有？
至於糧食從何而來，問王逢元便是，也就是相當於，卻一個死人。
看這樣子，下面許多人，都已想明白其中關節。
算清見狀，滿意回到公案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
「諸位，」孫青聲音低沉，目光如炬：「你們要殺李青山，可以。」
「可你們想清楚了，殺了李青山，誰來鎮住城外那幾萬人？誰來替你們擋住那些餓紅了眼的饑民？」
他直起身，慢慢道：」本官再送諸位一句，也是《禮記》里的。」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
「你們囤糧於倉，糧爛於地，卻不肯拿出來救一救城門外的活人。你們今日來本官面前講法，講的到底是哪一家的法？」
靜。
堂外的大雪無聲地落著，為首糧商終於撐不住了，他身子晃了晃，被身後的人扶住。
那張老臉上的怒氣只得壓下去。
糧商只得嗓音沙啞：「大人到底要如何？」
這件事情，必然要有解決之法。
孫青略微思索，緩緩道：「李青山的事，本官自會向朝廷請罪。」
「等賑災事了，本官親自綁了他。」
他說這話時目光筆直地看著前方，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波瀾，「本官與李青山，同罪。」
連帶著自己也算在其中，以救萬民為主。堂堂知府已做到這個份上，他們還能說什麼？
一眾糧商縱然心中有千萬般不滿，可均是敢怒不敢言。
孫青已經退步到此，他們還能如何？
只得憤然離去。
孫青盯著留在堂上的兩口棺材，眼睛微微一眯。
小冰川時代過去後，大明幾乎也就完蛋了。孫青想要打一個拖字訣，糧商那方顯然也拿他沒法治。
只是，他還是喜歡事情儘快處理。
轉頭對身邊緹騎道：「好好查查這兩個死人的家底，我要的是罪證！」
緹騎卻不說話，也不前行。
孫青皺眉。
門口傳來一道輕盈的笑聲，楊青青緩步走來，沖緹騎低喝一聲：「沒聽見姑爺說的話嗎？還不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