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魏忠賢的想法
再往前是城東的磚窯。
窯口冒著青煙,十幾個赤膊漢子正推著獨輪車往外運磚。
旁邊壘著一垛一垛新燒的青磚,碼得整整齊齊。
「窯是你開的?」他問。
孫青答:「原來就有窯,我讓人修了修,把流民里會燒窯的都挑出來。磚燒出來修城牆和災民安置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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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賢沿著城牆根走,腳下是新鋪的石板路,寬得能並排走兩輛馬車。
路邊每隔十步栽著一棵槐樹苗,用草繩裹著樹幹,底下澆了水,凍得硬邦邦的,等開春就能活。
城牆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新修的箭樓,樓頂的旗杆上飄著"河間"兩個字的旗幟。
忽然,他聽見了喊殺聲。
魏忠賢心中一驚,身邊緹騎也立刻抽刀。
馬煜擺擺手:「別急,不是敵人。」
城牆內側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人正在操練。沒有甲冑,多數人穿著短打衣裳,袖口扎著布條,手裡握著削尖了的竹竿和木棍,卻排成整齊的方陣。
前面一人喊著號子,百來號人齊刷刷地刺、收、劈、擋,動作利落。
帶隊的那人正是跟著楊青青陪嫁的緹騎。
再看孫青,眼中帶著惶恐:「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自屯兵。」
「廠公說笑了,」馬煜淡淡一笑:「我沒有屯兵,這些人都是流民里挑出來的精壯,一共八百人。」
「我叫他們『民兵包圍團』。他們不是上陣殺敵,但能護住城牆,替守軍騰出手來。」
魏忠賢沒吭聲,看了很久。有些話就算沒說出口,心裏面都明白。
這些人,在這麼訓練下去。一個個吃的飽,穿的暖,只怕是比邊軍還要彪悍。
再往城北走,是紡織作坊。
還沒進門,織機的"咣當"聲就湧出來。魏忠賢跨進門檻,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
四排織機一字擺開,每台機子前面坐著一個婦人。
大的四五十歲,小的不過及笄年紀,手指翻飛如穿梭,梭子在經線間來回,快得幾乎看不清。
屋角堆著成匹的棉布,碼得一人多高。
旁邊的紡車還在嗡嗡轉,幾個老婆婆坐在紡車前,動作嫻熟精準。
魏忠賢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怔忡:「你讓……女人也如男人那般做工?」
孫青還沒答,最近那架織機前的一個年輕婦人抬起頭來。
她扎著粗布頭巾,額角沁著細汗,手裡的梭子停了一瞬,大大方方地沖魏忠賢一笑:「這位老爺,我們女人怎麼就不能做工了?」
「紡線織布本來就是女人的活計,從前在家裡織是織,如今聚在一處也是織。」
「孫大人說了,誰織的布多,誰家孩子就能多領一碗粥。」
「我這一個月織的布,夠換三石米了。」她拍了拍手邊的布匹,笑得眉眼彎彎,「頭一回覺得自個兒手這麼值錢。」
旁邊幾個婦人也跟著笑起來,織機聲沒停,襯著她們的笑,熱氣騰騰的。
又去看了幾個地方,魏忠賢已從一開始的憤怒,漸漸地變成震驚,此刻,是沉默。
如何能不沉默,眼前的一切,都是魏忠賢想都不敢想的。
他甚至能夠預料到,繼續這麼發展下去,不出半年。河間府會成為真正的國中國,哪怕是正規軍隊來了,也不能攻城。
河間府到底也是魏忠賢的老家,所以魏忠賢在修建生祠的時候,也曾經投入大量的人力財力,為的就是能夠讓自己的家鄉看起來更加堅固。
原本這是一件沒有什麼意義的事情,沒想到卻被孫青這麼一利用,就連性質都變了。
這才是魏忠賢真正想要的地方。
魏忠賢看著孫青的眼神都變了,他知道,這個人,要創造出的東西,就是他想要的。
朱由檢想要除掉魏忠賢的心,幾乎是人盡皆知。可如果有了這麼一個地方,甚至自己能夠在這兒占地為王,通過還有什麼好怕的?
如今對他來說,重要的人。他半生財富,以及他三朝培養下來的手下,全部都在河間府。
如果,在這兒領頭的人,不是孫青,而是他自己呢?
回到府衙。
魏忠賢在二堂落了座,僕人端上熱茶,他捧在手裡,指頭上的玉扳指磕著杯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喝了口茶,慢慢放下,看向對面站著的馬煜。
既然已經到了府上了,魏忠賢應該去關心一下楊青青。
畢竟從進大門開始,楊青青可沒有再出現過。
然而,魏忠賢的重心似乎並不在這兒。
「孫青。」魏忠賢語氣比之剛才緩了許多,「咱家看了這一圈,心裡有數了。」
「也知道,當初給咱家說的,都是真的。實在是沒想到,你竟然能夠靠著你個人能力,做到這一步。」
孫青雖坐在那,心裡已將魏忠賢所想猜了個七七八八。
雖不吭聲,可心裡和明鏡似乎。
低垂著頭飲了一口茶水,笑而不語。
魏忠賢卻不如孫青這般坐得住:「你這知府當得辛苦,可有些事你畢竟年輕,壓不住陣腳。」
他頓了頓,撣了撣袍角那片化的雪漬:「咱家既然來了,就不走了。」
「你當初在京里說過,來河間府替咱家造一座安穩的城池。如今城池有了個架子,可你還得去周旋那些糧商、應對朝廷那些言官,這些事,你比咱家在行。」
「至於城內這些事情,太繁瑣了。可咱家就連皇宮也能管的過來,更不要說是一個府。」
他眼神變得銳利許多,聲音一壓:「生產、練兵、管人,這些雜事,交給咱家。你把河間府交給咱家來管,你騰出手去做你該做的。」
他說完,看著孫青,等著他露出意料之中的錯愕和推拒,甚至是憤怒。
看起來魏忠賢的確帶了很多財物來,可孫青到目前為止,都還沒動過其中的零星半點。
孫青露出一個很淡的笑,他沒有多說什麼,只轉身走到公案後面,拉開那個上了銅鎖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錦盒。
打開,裡頭是一方端端正正的銅印,印紐上纏著褪了色的紅綢,印面刻著「河間府印」四個篆字。
他雙手捧著那方官印,走到魏忠賢面前,微微躬身,遞了過去。
「廠公說得是。」他語氣平得像一碗靜水,「這府衙內外的庶務,我確實分身乏術。既然廠公願意替晚輩分憂。」
他把官印往前遞了遞,「河間府,就交給廠公了。」
魏忠賢愣住了,孫青給的太過輕鬆,反倒是讓他不安。
魏忠賢如此說,和空手套白狼沒區別。就衝著剛才孫青敢將他關在門外,就說明不是一個好惹的主兒。
沒想到這種明眼人一看就是架空權力的事情,孫青竟然沒有阻擋。
「你……」魏忠賢狐疑地盯了他半晌,「你當真?」
「當真。」孫青點頭。
魏忠賢遲疑了一下,終於伸出手,把官印接了過去。
「這就對了。」他把官印攥緊,揣進袖中,拍了拍,「你下去歇著吧。」
「明日卯時,讓你手下的人來見我,把府庫里存糧的冊子、田畝冊、城防圖都搬過來。咱家要理一理。」
孫青依舊沒有半點反抗,只是順從道:「是!」
這般模樣,倒是讓魏忠賢有點詫異。
孫青並非是順從之人,可對於魏忠賢所說之事,卻沒有半點反抗,這實在是出乎意料。
「好,」魏忠賢點頭,「那便立刻執行。」
「廠公,」孫青語調平靜,只是看向魏忠賢的眼神,有些冷:「事情已經吩咐妥當,那可以讓去看看您的外孫女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