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說了,只為活著


  宋獻嚇得一哆嗦,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督師公,您千萬不要誤會孫大人。」

  「孫大人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百姓。」

  「當初在交河縣,我親眼瞧見孫大人從零到無。保住交河縣百姓無一人凍死的案例。」

  「來了河間府,何嘗又不是無中生有?孫大人,不僅僅在百姓心中是天神降臨,對於我們來說,也是……」

  ₴₮Ø55.₵Ø₥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他想說,是該追隨的明君。可這話,不就是坐實了孫青造反?

  話卡在嗓子眼裡,不敢說下去。

  孫承宗冷哼一聲,滿臉不悅:「也是什麼?」

  宋獻低垂著腦袋,不敢吭聲。

  孫青把帳冊收進袖中,沒有接宋濂方才的話。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孫承宗。

  「祖公,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我怎麼敢造一座城,養這麼多兵,開窯挖礦織布種地,說是為了活著,可活到這份上,跟割據有什麼兩樣?」

  孫青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再說一遍,我就是想活著。」

  孫承宗看著他,笑聲很短:「你活出活出一城死心塌地跟你走的百姓,活出幾萬個能上陣殺敵的兵,你這是活著?」

  「你真這麼無辜,陛下的探子來了,為什麼要作假?」

  孫青抬起頭,看著孫承宗,語氣忽然沉了下去,像換了一個人說話。

  「祖公,你了解今上嗎。」

  見他不回答,孫青緩緩道:「可我了解。」

  「他十七歲登基,除掉魏忠賢只用了一個月。他有膽,有謀,可他也多疑。」

  「他信一個人的時候能把所有權利都給那個人他,可他不信一個人的時候,你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持掌朝政,架空皇權。」

  孫承宗臉色冷的厲害。

  孫青繼續說:「河間府災情最嚴重,他不動我,因為這座城替他養著幾萬人,替他擋著災民往京城涌的路。」

  「可你想過沒有,等今年秋收之後,地種出來了,作坊開工了,流民變成良民了,河間府富起來了。那時候誰坐這個知府的位置,誰就是攥著一塊肥肉。」

  「今上會放心把這塊肥肉一直放在我嘴裡嗎?他不會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到時候朝中隨便哪個人參我一本,今上未必不信。」

  「那時候,我又該如何?甚至,我也不能夠保證,會不會因我一人,牽連整個孫家!」

  孫承宗坐在他對面,沉默了很久:「所以你把河間府修成這樣,就是為了有談判的資格。」

  孫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看著孫承宗,說了一句:「我只是不想哪天稀里糊塗就沒了。我不想我死的時候,連給我收屍的人都沒有。」

  「老夫這輩子,奉的是忠君報國四個字。」孫承宗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老夫教出來的學生,也都是這麼教的。」

  「可你方才那番話,老夫想了半天,居然找不出一句能駁你的。」

  孫承宗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問:「若今上不為難你,你會如何?」

  「若真如此,河間府就是國庫最穩當的賦稅保障。比原有的,只多不少。」

  「哼!」孫承宗冷哼一聲,將臉轉向一邊。

  「你這一套,老夫學不來。可老夫也不攔你。」他說,語氣平平的,「但有一條,大明是我們的根。」

  「得忠於陛下!」

  孫青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件事情他答應不了。

  若他一穿來就是崇禎,還會掙扎一番,想著力挽狂瀾。

  可他不是。

  既不是,那註定大明只有一個結局,一個走向滅亡的結局。

  「祖公放心。」孫青說,「這座城,是用來活人的。」

  不過幾日。

  京中的旨意一道接著一道下達。

  裁撤驛站,節省錢糧。

  驛丞頂著大雪跪在府衙門口,他看見孫青的轎子落地,撲通就跪下了:「孫大人!下官守著這驛站二十年了,來來往往的公文、軍報、官員歇腳,哪一件不是下官經手?」

  「朝廷說裁就裁,下官一家老小往後吃什麼?求大人給條活路!」

  孫青彎腰把他扶起來,「裁就裁了吧!旁的我管不了,但我們河間府,本就不需要驛站。」

  劉驛丞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河間府的驛站可有不少啊!

  孫青轉頭對宋獻吩咐:「我們河間府上下,自然是遵從今上旨意。所有驛站,改成招待所。」

  這樣驛站按照崇禎的旨意裁撤,性質依舊沒有變,只是換做河間府自己運轉。

  劉驛丞愣住了:「招待……什麼?」

  孫青略微思索,對劉驛丞吩咐:「你這地方,位置好,離官道近,前後都敞亮。以後驛站的名頭摘了,換上'河間府招待所'的牌子。」

  「來往的客商、辦事的差役、路過投宿的百姓都接待。住宿不收錢,吃食按大鍋飯的標準來,一頓飯一碗粥兩個餅,管飽。開支從府衙帳上走。」

  劉驛丞張了張嘴,一臉懵:「那下官做什麼?」

  「你還是驛丞。」孫青回頭看了他一眼,「不過從今往後不送公文了,專管招待。登記住宿、安排房間、管著後廚給住客做飯還是你做。俸祿照舊,家裡人也能在招待所吃飯。」

  劉驛丞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忽然彎腰狠狠鞠了一躬。在他看來,這分明就是直接賞飯吃的事情。

  要是沒有孫青,他們壓根不知道如何謀山火。

  驛站的人都走了,宋濂小聲問:「大人,朝廷裁驛站是為了省錢,咱們改成招待所,開支照樣出,這算不算違背聖旨?」

  孫青聲音平平:「驛站已經裁了,我換個牌子繼續開門。朝廷要的是'裁撤'這兩個字寫在奏報上,至於門裡面做什麼,他們顧不上問。」

  「宋公,」孫青忽然開口,「你知道裁撤驛站,對大明意味著什麼嗎?」

  宋濂愣了一下,「自然是為了節省一筆沒必要的開支,為邊軍籌集糧餉。」

  孫青嗤笑一聲。

  在他看來,這個舉動,本來就是崇禎做過最愚蠢的決定。

  「驛站不只是送信的,它是大明的毛細血管。公文從京城發出去,靠驛站傳到各地。」

  「軍報從邊關送回來,靠驛站遞到御前,官員上任、商隊往來、災情奏報、錢糧調運……每一樣都走驛站。」

  「朝廷裁驛站,省下的銀子最多夠京官發兩個月的俸祿,可斷掉的是整個大明的消息通道。以後邊關出了事,京城十天半個月才知道。地方上鬧了災,奏報送不上去,等知道了,人都餓死了。」

  宋獻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他只感到不對勁,卻沒想到,會有如此大的危害。

  冷冷的呢喃了一句:「這樣做,相當於砍斷了大明的腳……」

  說著,他急忙捂住自己得嘴巴,警惕的看著周圍。

  孫青搖搖頭,崇禎大概到死都不知道,他這麼做,給自己埋下了多大的禍患吧!

  全國各地大批驛卒沒了收入來源,這些驛卒大多是年輕力壯、騎射嫻熟的漢子,斷了生路之後,除了一身力氣和膽量,什麼都沒有了。

  恰逢陝西大旱,赤地千里,官府的賦稅徭役卻一毫不減,走投無路的驛卒們乾脆成群結隊,投了各地的義軍。

  朝廷本想省下每年六十八萬五千兩銀子的驛站開支,拿去填補遼東戰事的窟窿,結果這幾十萬兩銀子不僅沒堵住邊關的漏子,反倒把西北的火藥桶給點著了。

  更糟糕的是,驛站一撤,大明的消息通道斷了大半。邊關軍情傳不進來,地方災情報不上去,朝廷成了聾子和瞎子。

  也正是此,李自成才嶄露頭角。

  十幾年後,正是這個昔日的驛卒,帶著大軍攻破了北京,逼得崇禎在煤山上吊。區區幾十萬兩銀子的裁撤,最後搭進去的,是整個大明江山。

  孫青走了兩步,轉頭叮囑:「宋公,明日之城門口貼張告示。」

  「河間府對外招工,要求有驛站工作經驗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