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跪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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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長門宮後院。

  周政胤躺在床上,一陣冷一陣熱。潮濕的褥子裹著骨瘦嶙峋的身子,怎麼都捂不暖和。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道身影立在門口,旋即走了進來。同屋的辛公公翻了個身,眯眼瞧了一下,夢囈般嘟囔:

  「哎喲……老了老了,這尿就是不存事兒……」

  他摸索著下床,鞋子穿反了一隻,踉踉蹌蹌往門口走,順手帶上了門。

  周政胤掀起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屋內立著一個人,是那淡淡的杜若香先撲過來。

  江朔寧點燃殘燭。一團暖暈在黑暗中化開。她披著紫色披風,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冷眸看向床板上的他。

  周政胤掙扎著翻下床,踉蹌走到她面前,在三步外停住。

  杜若香襲來,他混沌的腦中掠過一瞬清明。

  江朔寧掃了一眼他潰爛的雙手,從袖中掏出兩個藥瓶,遞過去。

  他喉結微微滾動,惶恐不安地伸出手。

  「跪下,接。」

  那雙手頓在半空。

  他抬眼看她。那雙眼眸像冬日的冰湖,沒有一絲溫度。

  玉嬤嬤的聲音忽然從很深的地方冒出來:男兒膝下有黃金。

  黃金?

  他低頭看自己的衣衫襤褸,骨頭裡都滲進了尿騷味,怎麼洗也洗不掉,手指爛得露出骨頭。

  如今他都快要病死了,折磨死了,還在乎那句「男兒膝下有黃金」嗎?

  兩行淚無聲滑落。

  膝蓋撞在青磚上,悶悶一聲。

  江朔寧鬆手,藥瓶落在他滿是繭子的掌心。

  「紫色那瓶是內服,吃了。」

  他遲疑一瞬,把藍色藥瓶放在地上,倒出一顆黑色藥丸塞進嘴裡。

  苦味炸開,胃猛地一翻。吐了。

  「繼續吃。」

  周政胤手哆嗦著又倒出一顆藥,乖乖塞進嘴裡,梗著脖子硬往下咽,喉結重重滾了一下,藥卡在嗓子眼,苦味從胸口往上泛。

  胃又開始翻騰了。

  他咬緊牙關,死死壓住,腮幫子繃得發酸,硬是沒有讓吐出來。

  「藍色的撒在傷口上。」江朔寧聲音依舊冷淡。

  他點頭,卻還是忍不住抬起眼眸偷偷看她。

  燭光下,她的臉冷白、乾淨,沒有表情,像一尊瓷人。

  江朔寧也垂眸看著他。

  那雙濕潤潤的眼睛裡,有害怕,有不安,有惶恐。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人心裡發軟。

  那是被人長期欺凌過後,還學不會恨的眼神。

  她別開眼。

  「我改變不了這深宮的規矩,但我能決定你是否留在我的規則里。」

  她說完轉身。門被推開,寒風灌進來。黑色披風消失在夜色里。

  門沒關嚴。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殘燭晃了晃。

  沒滅。

  他跪在原地,很久沒動。

  那杜若香還縈在鼻尖。

  她那句話,他其實沒太聽懂。什麼叫做「她的規則」?

  他說不出這算什麼。只是覺得胸口那個一直空著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把那瓶藥攥緊了些,掌心硌得生疼,始終沒有鬆手。

  回去的路上,江朔寧走得很慢。手指上的傷在袖子裡隱隱發燙,她沒在意。

  她在想那個跪下去的背影。一個被廢棄的皇子,居然能輕易的跪伏在她的腳下,心裡竟滋生出一抹得意。

  但話說回來,廢皇子也是皇子,血脈這東西,宮裡的人嘴上不說,心裡都認。

  若他是塊好料,那就押一押;若不是,那就換下一個。

  但不會押他一個人,風險太大。

  風又起了,吹得宮牆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江朔寧攏了攏披風,加快了腳步。

  (下)

  翌日清晨,霧霾的天際難得透出一抹暖陽。

  翊華宮的小院裡,太監們正清理積雪,幾個宮女將室內的盆栽搬到廊下曬太陽。

  江朔寧拿著剪刀修剪紅梅。身旁的清兒湊過來,壓低聲音:

  「朔寧姐姐,你聽說沒?昨兒柳嬪娘娘身邊的妙珠,在宮道上被潑了一身泔水呢。」

  江朔寧剪掉一枝橫出的亂枝,手中動作未停,淡淡道:「聽說了。」

  清兒嘆了口氣:「是長門宮那個啞奴推車撞上的。」她忽地壓低聲音,「姐姐,你知道那啞奴是誰嗎?」

  江朔寧手中剪刀頓了一下,抬眼看她,聲音不高不低:「清兒,宮裡的事,少打聽。」

  清兒縮了縮脖子,可這丫頭到底年輕藏不住事,還是忍不住嘟囔道:「我就是覺得挺可憐的……」

  「可憐什麼?」穗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人回頭,穗荷雙手交疊在小腹,步履端莊地從廊下走過來,目光淡淡掃過她們。

  江朔寧和清兒齊聲喚道:「穗荷姐姐。」

  穗荷「嗯」了一聲,走到紅梅前,隨手撥弄枝條,像是在檢查活計。

  她瞥了一眼清兒:「你方才說誰可憐?」

  清兒臉色一白,支支吾吾:「奴、奴婢是說……長門宮那個啞奴……」

  「啞奴?」穗荷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一個刷恭桶的,有什麼可憐的?」

  清兒低著頭不敢吭聲。

  江朔寧笑了笑,拿起剪刀繼續修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穗荷姐姐說的是。不過說起來也怪,長門宮那麼多人,怎麼就他一個被單獨拎出來議論?」

  穗荷撥弄枝條的手頓了頓,側眼看她:「什麼意思?」

  江朔寧剪掉一枝枯杈,頭也沒抬:「奴婢是說,一個刷恭桶的,怎麼人人都知道他是誰?這宮裡的事,真是越不想讓人知道,傳得越快。」

  穗荷沒接話,但眼神變了。

  江朔寧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笑了一下,語氣更隨意了:「對了,姐姐,前兒奴婢閒來翻了本畫本子,上頭寫了個故事。」

  「什麼故事?」穗荷隨口問。

  「說是有個大戶人家,老爺不喜歡一個小少爺,從小扔在別莊裡養著。後來有下人回來說,那位小少爺長得跟老爺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江朔寧剪掉一片枯葉,笑了笑,「您說怪不怪,越是像,越是不待見。反倒那些不像的,天天在跟前晃悠。」

  穗荷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江朔寧依舊在剪花,語氣輕描淡寫,「奴婢也是閒著沒事翻翻,這些都當不得真。」

  清兒這時抬起頭,一臉天真:「那九皇子也像皇上嗎?」

  穗荷下意識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像……」

  話說到一半,她頓住了。

  江朔寧手中的剪刀也停了。

  小院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都站在這裡做什麼?」

  蓉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所有人齊齊轉身行禮。江朔寧和清兒一同躬身:「娘娘。」

  蓉妃披著一件狐色斗篷,站在正殿門口,鳳眸凌厲地掃過院中,最後落在穗荷身上。

  「穗荷,你進來。」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不對勁。

  穗荷臉色微變,垂首應了一聲「是」,快步走進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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