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吃肉


  (上)

  周政胤心口狂跳,傻傻地立在原地。看著她筆挺的脊背,聞著那清冽的杜若香,眼眶忽然發熱。

  不是幻覺。

  進屋後,尿騷味和霉爛味再次撲鼻而來。江朔寧皺了皺眉。

  辛公公在黑暗中夢囈:「今兒水又喝多了……」迷迷糊糊摸索著下床,趿著鞋從周政胤身邊擦過,出了門。

  殘燭緩緩點燃。

  江朔寧轉過身。周政胤站在三步之外,凌亂的髮絲依然擋住整張臉,人又瘦了一圈。垂在身側的手,膿瘡沒好,反而更嚴重。

  「挺好,沒有病死。」她聲音沒有溫度。

  周政胤不知為何,忽然上前兩步,身體比大腦先行一步,雙膝一彎,跪伏在她腳下。

  他看著她裙擺上的雲紋,看著那雙乾淨的鞋面。杜若香縈繞在周身,好像能驅散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惡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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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朔寧低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學會跪了,很好!」她從袖中拿出油紙包,放在桌上:「賞你的。」

  周政胤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著那滲出油漬的油紙包。

  他聞到了肉香。好久沒吃肉了。久到快忘了肉是什麼味道。上一次吃,還是玉嬤嬤在世的時候。

  可玉嬤嬤已經走了一年。

  這些時日他傷寒,聽話地吃著她給的藥。辛公公把私下藏的半個饅頭給他,才撐到現在。

  他挪動膝蓋,移到桌前。顫抖地拿起油紙包,緩緩打開,兩隻肥碩的雞腿,外酥里嫩。

  他咽了咽口水,正要站起來。

  「跪著吃。」

  江朔寧的聲音不重,卻讓他整個人頓住了。

  「這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

  周政胤眼眶裡蓄滿了淚。他重新跪好,顫抖地拿起一隻雞腿,撕咬了一口。

  肉香在苦澀的嘴裡化開。他捨不得咽,一口一口地嚼,仿佛嚼得久一點,這味道就能留得久一點。

  江朔寧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他臉上。髮絲遮著,看不清眉眼,只看見他的唇,薄而有形,沾著油光。喉結凸起,上下微微滾動。秋衣領口敞著,兩根鎖骨露出來,清雋如刀。

  她又看了一眼他跪著的身形,上身修長,雙腿也勻稱地折在身後。

  她別開眼,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動。

  勉強能用。

  不算丑。

  周政胤只吃了一隻雞腿,把另一隻用油紙重新包好。

  「為何不吃了?」江朔寧問。

  他搖了搖頭。

  「想留著明日吃?」

  他點頭。

  她聲音忽然冷下去:「吃!」

  他嚇得一顫,急忙拿起另一隻雞腿,大口咬下去。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到嘴角,鹹的,混著肉香。

  跪了,有藥。跪了,少挨打。跪了,有肉吃。

  她方才還誇了自己:「很好!」

  他應該是開心的。起碼自己有價值了。

  可是不知為什麼,心口堵得慌。

  江朔寧見他消瘦的下頜上凝結著淚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微微蹙眉:「委屈?」

  周政胤慌亂搖頭。

  「有委屈也得咽了。」江朔寧揚起下頜,冷眸刮過他的眼,「委屈、可憐、傷心,這三樣東西,深宮裡最不值錢。你的尊嚴也一樣。你如今活得連條狗都不如,有什麼資格談委屈?吃飽肚子才是正事。吃飽了,才站得起來。跪得越低,將來才能站得越高、越遠。」

  她忽然彎腰,掐住他的下頜,逼他對視。

  那雙清澈的黑眸里,濕漉漉的,有委屈,有傷心,有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她嗤笑一聲,溫熱的氣息混著杜若香撲在他臉上:「哭?哭更不值錢。記住!想吃肉,膝蓋就得軟。像狗一樣軟。先活下來。活著,才有以後。知道嗎?」

  他點頭。淚水滾落,砸在她虎口上,燙得她手指一縮。

  她鬆開手。他下頜上多了兩道紅痕。

  「想天天吃肉,就聽話。聽話,就有肉吃。」

  周政胤不太明白「聽話」是什麼意思。下頜隱隱作痛,卻還留著她的溫度。他乖巧地點了點頭。

  江朔寧不再看他,提步離去。

  周政胤伸手,摸了摸她捏過的地方。心裡那個空蕩蕩的角落,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裡涌。

  她說聽話,就有肉吃。

  是不是說明,她還會再來?

  他心裡居然生出那種前所未有的激動。

  (下)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自臘月二十那夜之後,江朔寧來過兩次,一次送藥,一次送吃食。都是深夜,放下就走,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周政胤心中漸漸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暗無天日的深井裡待了太久,忽然抬頭,看見井口有一縷光。

  那光不暖。甚至很冷。

  可他還是想看著它。

  年歲將至,各宮都在灑掃,長門宮也不例外。

  「咱們長門宮常年都是腌臢味、屎尿味、霉爛味。雖說在皇城偏角,到底也是宮裡的地界。若味道散到別處去,定饒不了你們!」

  喬公公立在院中,目光如針。周政胤提著一桶泔水從屋裡出來。

  這幾日他氣色好了些,幹活也有了精神。

  小順子見他路過,悄悄伸腳。周政胤腳下一個趔趄,半桶泔水潑了出去,正好濺在喬公公的藍色下擺上。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

  周政胤臉色慘白,撲通跪伏在地,額頭抵著青磚,咚咚地磕。

  喬公公低頭看著洇濕的衣擺,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他從袖中抽出鞭子,一步一步走過去。辛公公在旁邊捏了把冷汗。

  「你這個畜生!」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不輕不重,像閒聊天:

  「今兒長門宮外面倒是乾淨。」

  喬公公手一頓,鞭子飛快塞回袖中。他轉過身,臉上堆出笑來。

  來人身穿湛藍袍子,身形微胖,一臉精明。正內務府總管太監馮禧,正四品,五十出頭。

  「什麼風把馮公公吹到這晦氣地方來了?」喬公公腰彎得恨不得對摺。

  眾人齊齊請安。

  馮禧沒應,站在院中,目光從那灘污漬上慢悠悠地掃過去,最後落在喬公公臉上,笑了笑。

  「到底是快過年了,連長門宮都拾掇起來了。咱家遠遠瞧著,還當是進了哪處的牲口棚子。」

  喬公公臉色微變,剛要開口。

  馮禧抬手擺了擺,語氣不咸不淡。

  「皇后娘娘昨兒還念叨,說宮裡處處都乾淨了,就是有些角落她懶得看。喬公公,你說,娘娘是懶得看,還是看了糟心?」

  喬公公額上冒汗,撲通跪下。

  馮禧這才低頭看了看地上那灘污漬,像是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罷了,大過年的。只是這味兒……喬公公,你聞著不覺得,咱家聞著,倒像是有什麼東西,爛在這兒太久了。」

  他頓了頓,像是剛注意到跪在旁邊的周政胤,目光淡淡地落過去。

  「這是……啞奴?」

  喬公公賠笑:「是、是,是這個不長眼的東西弄髒了長門宮。」

  「不長眼?」馮禧笑了笑,「長了眼又怎樣。這宮裡有眼的多了,也不是個個都看得清路。」

  「教訓吧。咱家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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