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也會笑


  (上)

  喬公公手中鞭子落下來,周政胤脊背瞬間開花。

  第一下,他聽見自己的骨頭響了一聲。

  第二下,那響聲似乎遠去。

  第三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脫離了肉體,緩緩飄向了空中。

  是真的飄。他懸在半空,低頭看著下面那個人。

  那個人跪著,磕著頭,臉上糊滿了尿漬,脊背上的布裂開了,血滲出來,把破爛的秋衣洇成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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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難看,他想。

  那個人還在磕。咚咚咚。青磚上留下印子,不是坑,是血。

  他忽然發現,自己在哭。

  不是上面的那個。上面的沒有眼淚。

  是下面的那個人在哭。

  原來魂不會哭。

  只有人會。

  可他明明已經不太像人了。

  他跪了。磕頭了。不是應該放過他嗎?

  他不明白。

  忽然一道聲音似乎拽住了他的靈魂。

  「跪的越低,將來才能站得越高、越遠。」

  她說這話的時候,掐著他的下巴,逼他看著他。她眼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當時不太明白。

  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

  「先活下來。活著,才能有以後。」

  鞭子又落了下來。

  他緊咬牙關,沒有倒。

  「原來是馮公公在這兒,真是讓奴婢好找……」

  江朔寧雙手交疊在小腹,一步一步踏進長門宮,儀態挑不出半點瑕疵,聲音清脆悅耳,帶著笑意。

  周政胤聽到那聲音,心頭一顫,抬眸望去。

  馮禧面含笑意地側身看向她,眼眸掠過一絲驚詫。隨即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青綠色襖子,白色比甲,領口袖口鑲著絨邊,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清冽的杜若香隨著她的走近漫過來。

  馮禧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笑著說:「朔寧姑娘怎知咱家來長門宮?」

  江朔寧微微欠身,動作不大,但腰線恰到好處地低了一下,笑盈盈地看著馮禧,聲音甜的仿似能掐出汁。

  「奴婢哪知道公公的行蹤。奴婢是去內務府的路上,聽說公公來了長門宮,才拐過來的。」

  她說著,像是才注意到喬公公手裡的鞭子和地上跪著的人,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喲,這是教訓人呢?」

  喬公公忙道:「是這啞奴不長眼,衝撞了馮公公……」

  「那可得好好教訓。」江朔寧接得很快,語氣隨意,笑意更深了一分,「不過喬公公,明兒除夕,您打出一地血來,味兒散出去,皇后娘娘聞見了,問起來……您怎麼說?」

  喬公公一怔,鞭子舉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江朔寧不再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離馮禧近了些,仰著臉看他,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點討好的親昵。

  「馮公公,奴婢來的時候,蓉妃娘娘特意囑咐了,說今年的除夕年禮,有一件東西,非得經馮公公的手不可。娘娘的意思是,這宮裡經您辦的事,娘娘才放心。」

  馮禧眯著眼看她,目光從她的白皙的臉蛋滑到她的腰,又回到她的眼睛,嘴角慢慢翹起來。

  「娘娘抬舉咱家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周政胤,又看了看喬公公,語氣不咸不淡。

  「行了,大過年的,打死了還得埋,怪晦氣的。散了吧。」

  喬公公如蒙大赦,忙不迭收了鞭子:「是、是,馮公公說的是。」

  馮禧抬步往外走,經過江朔寧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壓低聲音。

  「朔寧姑娘,長門宮的路不好走,當心臟了鞋。」

  江朔寧笑容不變,聲音軟得像在哄人:「有馮公公在,奴婢怕什麼。」

  馮禧笑了笑,沒再說話,抬步走了。

  江朔寧轉身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喬公公,語氣隨意得像在囑咐。

  「喬公公,那啞奴留口氣兒。明兒除夕,見血不吉利。」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杜若香漸漸散去。

  周政胤雙臂撐在地上,抖得厲害。食指摳進青磚縫裡,指甲翹起來,血慢慢往下淌。

  背上被鞭子抽過的地方像火燒,每一寸肉都在叫。可他分不清哪邊更疼。

  原來她叫朔寧。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

  剛才她對著馮禧笑的樣子還在眼前。那聲音甜得發膩,脊背也彎了下去。

  原來她會笑,但只是對一個閹人。

  不是對他。

  他想起她讓他跪下,給他藥,給他肉吃。

  她說吃飽了才站得起來。跪得越低,才能站得越高。

  原來她也要跪著。

  忽然覺得,她和所有人一樣。

  沒有誰是例外的。

  尤其馮禧看她的那眼神……

  喉嚨更緊了。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脊背上的疼、手指尖的疼、心口被攥住的疼,全都湧上來,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辛公公使勁攙扶著他起來,嘴巴一張一合,聲音似乎很遠,他好像聽不見,只有耳鳴嗡嗡作響的聲音。

  旋即雙眼一黑,閉了過去。

  (下)

  翊華宮

  馮禧雙手接過穗荷遞來的賞銀,腰彎得恨不得對摺,滿臉堆笑:

  「奴才多謝娘娘。明兒是除夕,奴才沾了娘娘的福氣,來年萬事順意。」

  蓉妃斜倚在軟榻上,欣賞著自己新染的蔻丹。纖細的手指襯著嬌艷的紅色,越發顯得白皙。

  她眼皮也沒抬,語氣像在閒聊:

  「公公辛苦。本宮也是替皇上,謝公公盡職。」

  「奴才不敢當……」

  「聽說,」蓉妃打斷他,慢悠悠地,「皇上最近常召柳嬪?」

  馮禧心頭一跳,腰又彎了幾分,賠笑道:

  「娘娘明鑑。皇上近日政務繁忙,柳嬪娘娘的崑曲……不過是解解乏罷了。皇上的心,還是在娘娘這兒。」

  江朔寧和穗荷立在軟榻一側。穗荷的餘光狠狠刀了江朔寧一眼。

  蓉妃嗤笑一聲,伸手去端矮几上的茶盞。江朔寧眼疾手快,雙手奉上,蓉妃淡淡掃了她一眼,說道:

  「崑曲。本宮也聽過。嗓子是好的。只是……」她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聽得多了,容易忘了本分。」

  馮禧額上微微滲汗:「奴、奴才記住了。」

  蓉妃沒再看他,低頭喝茶。

  馮禧垂首站著,心裡卻閃過一個念頭。他抬眸快速掃了一眼江朔寧。

  她站在角落裡,神色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奴才告退了。」馮禧臉上褶子擠成一團,「血燕奴才一會差人送來。」

  「讓朔寧去取。」蓉妃道。

  「是,娘娘。」江朔寧垂首。

  江朔寧和馮禧退出正殿。

  門關上。

  穗荷跪在榻前,輕輕揉著蓉妃的腿,低聲道:

  「娘娘,奴婢瞧馮禧看江朔寧的眼神不對。」

  蓉妃輕蔑一笑,「太監老了想找個伴。正常。」

  穗荷揉腿的手頓了頓,抬眼看蓉妃。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宮向來體恤下人。」蓉妃端起茶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馮禧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朔寧跟了他,馮禧自然感激本宮。一舉兩得。」

  穗荷低下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爐火偶爾噼啪一聲。

  出了翊華宮,馮禧走在前面,江朔寧跟在後面。

  月色清冷,宮道上只有兩人的腳步聲。

  馮禧忽然停下來,沒回頭:「朔寧姑娘。」

  江朔寧腳步一頓:「公公還有吩咐?」

  馮禧轉過身,眯著眼看她,月光落在他臉上,那笑意看不透:

  「今兒長門宮……娘娘真讓您來請咱家?」

  江朔寧心頭微跳,面上紋絲不動,微微欠身:

  「公公這話,奴婢聽不懂。娘娘讓奴婢去請公公,奴婢去了。公公不是已經見到娘娘了嗎?」

  馮禧看著她,看了幾息。

  然後笑了。

  「是啊。」他轉過身去,語氣輕飄飄的,「見到了。」

  他抬步往前走,丟下一句:「朔寧姑娘,路還長,走穩了。回去吧,雪燕咱家自會差人送來。」

  江朔寧站在原地,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掌心微微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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