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套
(上)
江朔寧剛踏進翊華宮,逢春便小跑過來,臉上堆著詭異的笑:「給朔寧姐姐恭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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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什麼?」
她皺了皺眉,餘光掃了一眼廊下。
清兒還在擦地。
自從穗荷因九皇子的事被蓉妃掌摑罰跪,便把氣全撒在了清兒身上。干苦力,一日只吃一頓。
穗荷說得對,吃飽了就會閒出事來。
可她還沒對自己動手。她在等。
逢春正要開口,穗荷已經迎面走了過來,臉上掛著少有的笑。她伸手拉住江朔寧,上下打量了一番。
「朔寧,你的福氣來了。娘娘念你伺候得好,給你尋了個好去處。往後平步青雲,可別忘了翊華宮的門朝哪兒開。」
江朔寧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穗荷姐姐這話,奴婢愚鈍,聽不明白。」
穗荷和逢春對視一眼。
逢春湊上前,壓低聲音:「娘娘說了,趁著過年,要把朔寧姐姐許給馮公公呢。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江朔寧臉上血色褪了個乾淨。
腦子飛快地轉。蓉妃把自己的人送到馮禧身邊,不怕皇上多疑?還是她根本不在乎?
穗荷端詳著她的臉色,笑道:「瞧瞧,都高興得說不出話了。」
江朔寧沒接話,轉身朝寢殿走去。
身後,穗荷盯著那個筆挺的背影,嘴角的笑一寸一寸冷下去。
寢殿內,蓉妃正倚在貴妃椅上小憩。
江朔寧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把滑落的毯子掖好,跪在榻下首,雙手探進毯中,將蓉妃冰涼的雙手攏在掌心,不輕不重地按著穴位。
四年了。這套手法她在太醫院學的。蓉妃體寒畏冷,睡不安穩,這法子能讓她安穩些。
她低著頭,手上的動作沒停,腦子裡卻閃過另一個畫面。
六歲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踏進這座宮城。
她記得那天的雪好大,風從甬道兩頭灌進來,像刀子刮臉。她裹著一件大了好幾號的棉襖,袖口挽了三道還是露出手腕。
領路的嬤嬤走在前頭,步子又快又急。她跟不上,小跑著追,鞋底在雪地里打滑。
嬤嬤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一腳踹在她膝蓋彎上。
她整個人撲進雪裡,下巴磕在磚縫上,牙齒磕出了血。
她不敢哭,爬起來繼續跟。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宮門已經關上了,只剩下兩扇朱紅色的大門,嚴絲合縫地合在一起,像一堵牆。
她抬起頭,前後左右全是紅牆,高得看不見頂,只露出一條窄窄的天。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這座宮裡沒有來路,只有去路。
四更天的梆子響了。
蓉妃翻了個身,緩緩睜眼:「血燕送來了?」
江朔寧回過神:「回娘娘,馮公公說明兒送來。說這次的血燕是上等的,先緊著娘娘。」
蓉妃微微頷首,欲要起身。江朔寧快速把枕頭墊在她身後。雙手早已酸軟得沒了知覺,指尖又麻又脹,骨頭縫裡都是酸的。
她在袖中悄悄活動了一下手指,重新跪好,輕輕捏著蓉妃的小腿。
捏著捏著,眼眶紅了,抽泣起來。
「哭什麼?」蓉妃掃了她一眼。
江朔寧挪動膝蓋到蓉妃跟前,磕了三個頭,抬頭已是淚眼朦朧:「奴婢聽說……馮公公身邊的姑娘,沒有能留過半年的。」
她低下頭,聲音發顫:「奴婢不是怕,是怕以後不能再伺候娘娘了。」
蓉妃看著她,片刻後才開口:「這是你的福氣,你該接著。等過些時日本宮私下問問馮禧。他若願意,你晚上去他那,白日再來未嘗不可,你照樣能伺候本宮。」
江朔寧張了張嘴。
「行了,退下吧。」
她抿了抿唇,叩首:「奴婢多謝娘娘恩典。」
出了殿門,她停下。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紅腫,掌心被磚面硌出兩道紅痕。
她慢慢攥了攥拳,又鬆開。
疼。但不是白疼的。
她抬眸。黑沉沉的天上只有一顆星星,方向在長門宮。
(下)
長門宮黑沉沉一片。
周政胤躺在床上高燒不退。夢裡全是凌辱。馮禧、喬公公、小順子,一張張臉圍著他罵。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淹過頭頂。
他想喊,喊不出聲。想跑,腿動不了。
他看見江朔寧站在人群外面。他拼命伸手去抓,夠不著。
畫面一轉,他再次夢到玉嬤嬤葬身火海的場景。他哭得撕心裂肺,拼命伸手去抓,抓不住。只聽見玉嬤嬤最後的聲音:
「殿下,嬤嬤護不了你了。」
「從今兒起就當個啞巴。成了啞巴,就沒人害你了。」
玉嬤嬤跪在火海里叩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房梁塌下來,火吞了她。
他哭,可沒有人來。只有火在燒。
辛公公把濕帕子敷在他額頭上。他的嘴唇不停地抖,眼淚一道一道往下淌,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聽不清。
忽然,他餘光瞥見門口立著一個人影。
他起身朝門口走去。
江朔寧披著紫色披風,兜帽遮住半張臉,站在門檻外,同身後的夜色融為一體。
她把食盒遞過去,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大過年若死了,不吉利。這裡有六副藥,勞煩公公按時給他服用。」
辛公公接過食盒,沉甸甸的。他抬頭想看清她的臉,只看見兜帽下一截蒼白的下頜。
說完,她轉身走了。披風在夜風裡翻了一下,沒入黑暗。
辛公公站在門口,望著那個方向看了幾息。夜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幾句話。
他提著食盒回了屋,把藥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看著周政胤燒得通紅的臉,嘆了口氣。
五更天的梆子響了。一排排矮屋的燈依次亮起來。
小順子從屋裡跑出來,睡眼惺忪,往牆角走去。腳下一頓,彎腰撿起個什麼東西,仔細瞧了瞧,眼睛倏然一亮,他賊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將東西立即塞進懷裡,跑回屋去。
江朔寧站在暗處,看著小順子關了房門,嘴角動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沒有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