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除夕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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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除夕。
穗荷將一支鎏金珠釵簪入蓉妃的髮髻,指尖順勢理了理髻邊的碎發,望著菱花鏡中含笑開口。
「娘娘今兒氣色真好,這珠釵一襯,越發顯得光彩照人。今夜的宮宴,想來無人敢與娘娘並肩。」
蓉妃紅唇微揚,抬手撫了撫髻上的珠釵,目光在鏡中流連片刻,而後淡淡掃過一旁雙手捧著新衣、垂首靜立的江朔寧。
「更衣。」
江朔寧屈膝上前時,穗荷橫了一眼,逕自取了衣裳,轉身伺候蓉妃起身更衣,一邊整理領口,一邊不緊不慢地說。
「皇上到底疼娘娘。聽說今年的浮光錦一共才三匹,皇上送了兩匹來翊華宮,剩下一匹給了皇后娘娘呢。」
蓉妃嘴角微微一彎,語氣輕飄飄的:「若本宮三匹都要,皇上難道不給?」
穗荷忙笑道:「那是自然,娘娘開口,皇上沒有不應的。」
蓉妃沒接話,抬眸掃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耳畔,微微一凝:
「本宮在你生辰時賞的那對珊瑚耳墜呢?今兒除夕,你戴上也體面。你是本宮的人,去宮宴自然不能叫人輕看了去。」
穗荷手下動作微微一頓,旋即笑著欠身:
「多謝娘娘惦記。那對耳墜是娘娘賞的,奴婢實在捨不得戴,想留著等娘娘生辰那日,再戴給娘娘看。」
蓉妃看了她一眼,抬手輕輕拍了拍穗荷的手背:「你有這份心,本宮知道了。那就等本宮生辰再戴。」
話音落,蓉妃不忘又掃了一眼江朔寧。
江朔寧將頭低的越深,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
待穿戴整齊後,穗荷攙著蓉妃緩緩步出殿門。浮光錦在暖陽下流轉著細碎的光,每一步都像踏在波光之上。
江朔寧默默跟在身後。
蓉妃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側眸淡淡掃了一眼身後:
「朔寧,你留在宮中。穗荷與逢春隨本宮去便是。」
江朔寧屈膝:「是,娘娘。」
她停在原地,目送蓉妃一行人漸行漸遠,直至那抹流光溢彩的紅沒入宮道盡頭。
清兒不知何時從廊下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濕抹布,小跑到江朔寧跟前,壓低了聲:
「朔寧姐姐,娘娘今年怎麼不叫你去?」
江朔寧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攏了攏清兒鬢邊碎發,淡淡道:「娘娘體恤我,叫我歇一歇。」
清兒「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身要走的當口又想起什麼,回過頭來。
「朔寧姐姐,你見著穗荷姐姐那對耳墜了沒?今兒天剛亮,她在屋裡翻了好一陣子,還是我幫著找的,愣是沒找著。」
江朔寧神色未變:「許是擱在哪兒忘了。再找找就是了。」
說完,她轉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步子不疾不徐。
身後,清兒歪著頭看了她一眼,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又說不上來,便低頭繼續擦廊下的柱子。
傍晚,遠處宮宴的絲竹聲混著煙火在夜空中炸開的悶響,斷斷續續地傳來,天邊一明一暗地閃著流光。
江朔寧攏了攏紫色披風,獨自走在通往長門宮的空寂宮道上。煙花的光偶爾照亮她的側臉,又迅速暗下去。
今夜翊華宮空了。該去宮宴的人都去了,不該去的也去了。檐下幾盞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長門宮今夜比往日更冷清。
江朔寧到時,辛公公正蹲在灶房門口就著一碗熱水啃冷饅頭。見她來了,微微一怔,旋即放下碗,起身迎了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姑娘來了。」
江朔寧目光越過他,落在西頭那間亮著殘燭的屋子:「如何了?」
「燒是退了。」辛公公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今兒下午醒過一回,又睡了過去。」
江朔寧沉默片刻,抬步朝那間屋子走去。辛公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沒動。
門虛掩著。
江朔寧推門進去,撲面一股藥味混著舊棉絮的霉味。桌上殘燭將滅未滅,光線昏黃得像要化開。
周政胤趴在床上。脊背上的鞭傷縱橫交錯,觸目驚心。被子只蓋到腰際,露出的肩胛骨高高聳起,像兩片快要撐破皮膚的薄刃。
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撐著。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上面凝著暗紅色的血痂。
江朔寧走到床前,伸出手,指尖懸在他鼻下。
還活著。
(下)
屋子裡很靜,只有周政胤微弱的呼吸聲,像一把快要拉斷的弦,顫巍巍地懸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隻垂落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混沌的意識被一縷氣味拽著,從混沌深處慢慢浮上來。
杜若香。
是他聞了一整個臘月,閉著眼睛都認得。
周政胤的眼皮顫了顫,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氣才撐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得厲害,他看不清,只看見一團暗色的影子立在床沿,輪廓清瘦,脊背挺得很直。
是她。
他想伸手。
忽然頓住了。
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臉冷白、乾淨,沒有一絲塵埃。紫色披風裹著清瘦的身子,領口鑲著一圈絨邊,乾乾淨淨,不染纖塵。
他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了手。
髒。
他渾身上下都是髒的。尿騷味、藥味、血痂、膿瘡,這具身體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她不該碰他的。
他更不該想去碰她。
江朔寧察覺到了動靜,側眸看了他一眼。對上一雙濕漉漉的黑色眼眸,嘴唇翕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他在叫她的名字。
朔寧。
江朔寧神情淡漠,眸若寒冰:「不要在我面前哭,晦氣!」她移開眼,補充道:「那六副藥按時服用。」
說完,她轉身離開。
他望著她決絕的背影,那股杜若香還縈在鼻尖,遲遲沒有散去。
他閉著眼,把那股氣味深深吸進肺里。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窗外,宮宴的煙火還在響。一聲接一聲,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出了長門宮,夜風迎面撲來,涼得她微微一顫。
遠處的天邊,煙火還在斷斷續續地炸開,流光一明一暗,照亮了宮牆的輪廓,又迅速隱入黑暗。宮宴的絲竹聲混著風聲傳來,斷斷續續,像隔了一層紗。
江朔寧攏了攏披風,朝翊華宮的方向走去。
走到月亮門時,她忽然停住。
月光下,甬道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顯然也沒料到這個時辰會在這裡遇見人,微微一怔,旋即眯起了眼。
「朔寧姑娘。」馮禧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除夕夜不在翊華宮守著,怎麼到這兒來了?」
江朔寧心頭微跳,面上紋絲不動,屈膝行了一禮:「馮公公吉祥。奴婢……出來透透氣。」
「透氣?」馮禧笑了笑,那笑意不達眼底,「長門宮的風,有什麼好透的?」
江朔寧沒有接話。
馮禧也沒再問。他只是站在那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紫色披風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素淨的髮髻上。
然後他笑了。
「朔寧姑娘,」他緩步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咱家在這宮裡活了五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有的人走路,是走給自己看的。有的人走路……」
他頓了頓,與她擦肩而過,丟下一句:「……是走給閻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