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私會宮女


  (上)

  正月初五。

  周政胤蹲在後院刷恭桶。凌亂的髮絲垂在眼前,那雙眼睛黑洞洞的,沒有光。

  這幾日辛公公每天都會提著食盒進來。雞湯、羊湯、各種精緻的糕點等,都是他沒吃過,也沒見過的東西。

  他知道是江朔寧送來的,可她卻不肯進來見他。

  難道是看到他挨打時最狼狽的樣子,已經瞧不起他了?

  可若看不起,為什麼還要送藥送吃的?

  他望著手上潰爛的傷口結了一層薄痂,癢得鑽心。他忍不住摳了兩下,痂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再泡進污水裡,鑽心的刺痛讓他悶哼了一聲。

  「聽說了沒?蓉妃要把身邊那個朔寧許給馮公公了。」

  前院幾個宮女正圍在一處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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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政胤手裡的刷子頓時停了下來。

  這時,小順子背著手從屋裡踱出來,整理著衣領,清了清嗓子。

  一個宮女斜眼瞧他:「喲,小順子這身行頭哪來的?該不是從哪個宮裡順來的吧。真是人靠衣裝,狗靠新裳。」

  幾個宮女掩嘴笑起來。

  小順子麵皮一緊,旋即又昂起下巴:「姐姐這話可屈死我了。這是我拿銀子置辦的。我在這腌臢地方也算熬出頭了,下月起我就去柳嬪娘娘宮裡當差。姐姐們以後若有難處,念在舊情分上,我興許還能替你們說句話。」

  那宮女輕哼一聲:「銀子?這身新行頭怕是得你半年的月錢吧,你哪來的銀子啊?」

  小順子嘴角抽動,眼神掠過一抹慌張:「攢,攢的。」

  那宮女輕蔑一笑,沒有繼續追問,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連小順子都知道往高處走了,咱們是該上上心了。說起來,還得數江朔寧最有本事,一步就攀上了馮公公,倒省了自家慢慢熬了。」

  小順子聞言,臉上掛著說不清是笑還是鄙夷的神色:

  「她?也就憑著那張勾人的狐媚臉。聽說啊……冬至那天在御前奉膳,那雙爪子往皇上跟前一伸,是端膳還是遞爪子,當誰看不出來呢。蓉妃娘娘仁慈,只讓她吃了點針上的苦頭。換作是我,那雙手早留不住了。」

  幾個宮女聞言,神色各異。

  小順子見眾人不語,以為被自己的話拿住了,越發得了意,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許給馮公公也是她的福氣。一個宮女,攀上內務府總管,夜裡好生伺候著,不比在翊華宮立規矩強?這宮裡頭,誰不是這麼著往上走的?」

  幾個宮女同時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順子還待再說什麼,忽然覺得頭頂一暗。

  周政胤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髮絲遮著眼,看不出神情。他提著那桶味道最沖的泔水,一步一步走到小順子身後。

  「嘩啦——」

  半桶泔水從小順子頭頂澆下去。黃澄澄的髒污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尿騷味在冷風裡一下子炸開。

  小順子整個人僵了一瞬。他伸手摸了一把臉,滿手黏膩,低頭一看,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你……你……」他抹著嘴,指著周政胤,聲音都變了調,「你這個刷恭桶的狗雜碎,敢往我頭上潑?」

  他一腳踹在周政胤膝蓋彎上。周政胤往前一撲,手裡的桶飛出去,咣當一聲砸在地上。

  那幾個宮女立馬紛紛勸架,但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

  小順子沒停,撲上去又是一腳,踹在他腰上。「讓你潑我!讓你潑我!」

  周政胤蜷在地上,咬著牙,一聲不吭。

  (下)

  正在這時,喬公公走了進來,看見小順子正騎在周政胤身上揮拳,原本陰沉的臉又沉了幾分,掐著嗓子厲聲道:「住手。」

  小順子一哆嗦,連忙站起來,轉身就沖喬公公告狀:「公公,這個啞奴平白無故潑我一身泔水,我正教訓他呢。」

  喬公公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沒接話。

  他身後站著一個人。那人穿一件石青色棉袍,身形頎長,雙手攏在袖中,眉目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

  那人睨了一眼小順子和蜷在地上的周政胤,輕輕「嘖」了一聲,然後移開目光,聲音不高不低:「小順子,去洗乾淨,換身衣裳。馮公公正等著見你。」

  小順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笑來。

  馮公公要見他?難道是柳嬪娘娘那邊提前要人了?

  如今他在長門宮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趕緊彎腰應了聲,轉身就往屋裡跑。

  那人收回目光,在院子裡慢慢掃了一圈後,才開口:

  「喬公公,你們長門宮倒是熱鬧。打架,偷盜,夜裡還有人私會宮女。我在宮裡當差這些年,頭一回見這麼齊全的。」

  私會宮女。

  周政胤心口猛地一縮。他忽然明白了。她每次來都站在門口,把食盒遞進來就走,從不踏進那間屋子。

  以為她是不肯見他,是看不起他。原來不是。她是怕被發現。

  可還是被發現了。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喬公公臉上堆起褶子,腰彎得快貼到地面:「寶忠公公說笑了。長門宮這些人都是在別處犯了事才發過來的,自打來了這兒,一個個都安分得很。偷竊、私會宮女,那是斷沒有的事。

  打架也是頭一遭,今兒實在是個意外。回頭奴才一定狠狠收拾他們,保准不會再讓寶忠公公瞧見這樣的腌臢事。」

  寶忠沒看他。他踱到周政胤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周政胤低著頭,髮絲遮住半張臉,看不清神情。

  「啞奴住哪間?去搜搜。」寶忠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開口。

  喬公公連忙往後院方向一指:「最後,最後一間。」

  寶忠帶來的兩個小太監應聲後,立馬去搜房間。

  寶忠的目光始終沒離開周政胤,嘴角微微牽了一下,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跟熟人說話:「一會兒到了內務府,馮公公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

  喬公公湊上來:「寶忠公公,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寶忠側過臉,淡淡瞥了喬公公一眼:「誰告訴你回話非要用嘴的?」

  喬公公臉上的笑僵住,垂下頭,不敢再吭聲。

  兩個小太監從屋裡出來,一個手裡拎著食盒,一個捧著三個藥瓶和一包藥材。走到寶忠跟前,其中一個低聲道:「公公,確實搜出東西了,也的確是太醫院抓的藥。」

  寶忠接過藥瓶,在指尖慢慢轉了轉,他生得白淨,眉眼細長,看人時嘴角總是微微上揚,眼底卻沒有笑意,像一條毒蛇,不聲不響,讓周政胤脊背發涼。

  周政胤此刻的腦海中只有一句話:她會被處罰嗎?會如何處罰,雙手還會遭殃嗎?那樣太疼了,十指連心。

  一瞬間,他的喉嚨像是被人緊緊攥緊,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慄。

  寶忠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沒有多說什麼,只吩咐了一句:「把啞奴和小順子都帶到內務府去。」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像是剛想起什麼,回頭看了喬公公一眼:「勞煩喬公公也走一趟吧。長門宮出了這樣的事,你這個掌事的總該有個交代。」

  喬公公額上的汗終於滾了下來,腰彎得恨不得對摺:「是,是,寶忠公公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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