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珊瑚耳墜
(上)
內務府值班房,炭火燒得正旺,銅罩里透出暗紅色的光。空氣里有沉水香,淡淡的,聞著讓人昏沉,卻又不敢鬆懈。
彼時的馮禧端正坐在圈椅上,手裡端著茶盞,碗蓋在杯沿輕輕掛著沫子,他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政胤、小順子和喬公公,收回目光,呷了一口。
寶忠立在馮禧身後,雙手垂著,腰微微彎下去:「乾爹,人都帶來了。」
馮禧放下茶盞,寶忠伸手接過,轉身面朝跪著的幾個人,立在旁邊沒動。
「小順子。」馮禧掐著嗓子,語調拖得長長的。
小順子連忙揚起頭,臉上堆著笑:「公公有何吩咐?」
他心裡犯著嘀咕。不是提前調他去柳嬪宮裡當差麼,怎麼把啞奴和喬公公也帶來了?莫非也要把啞奴調過去?還是喬公公突然不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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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哪都有這個廢物。
馮禧沒看他,低頭理了理袖口:「咱家問你,正月初二那天,你可一直在長門宮?」
小順子嘴角抽了一下。
正月初二,他把除夕早上從後院撿到的那對珊瑚耳墜拿去賣了。找的是專門替宮裡捎信的朱公公,兩個人二八分。
他拿到二十兩,花二兩置辦了身新衣,剩下十八兩,五兩孝敬喬公公,十兩托喬公公疏通關係去別的宮當差,三兩自己留著。
最後喬公公給他安排去了柳嬪娘娘那裡。柳嬪正得寵,去了自然能挺起腰板。他高興得幾個晚上沒睡著。
「回公公的話,奴才一直在長門宮。」小順子說得恭順,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
寶忠嘴角勾了勾:「誰能作證?」
小順子一愣。正月初二喬公公調去內務府幫忙,不在。他扭頭看喬公公,喬公公垂下眼皮。他又越過喬公公看周政胤。
那天他白天在長門宮,夜裡才去找的朱公公。白天他還欺負過這個啞巴,啞巴能替他作證。
「公公,啞奴能為奴才作證。那天奴才和啞奴一起洗恭桶來著。」小順子伸手一指。
周政胤撐在地上的雙手,指尖扣進磚縫,下頜繃成一條線。他想起小順子平日欺負他的嘴臉,想起今早那些辱沒江朔寧的話。
思及處,他把拇指的指甲掐進食指的指腹,指腹上的膿瘡被掐破了,滲出一點濁水,他感覺不到疼。
寶忠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啞奴,小順子正月初二那天可在長門宮?」
小順子和喬公公同時看向周政胤。馮禧也眯起眼,目光停在他弓著的脊背上。
「你只用點頭,或者搖頭。」寶忠說。
周政胤沒有看喬公公,也沒有看小順子。遲疑一瞬,他搖了搖頭。
小順子見狀,慌忙開口:「啞奴,馮公公面前你也敢撒謊?你快說實話!」他見周政胤不動,聲音都變了,「正月初二晌午,我把你那碗粥倒進恭桶里,逼著你吃,你忘了?」
話一出口,他猛地頓住。
馮禧擱下茶盞,輕輕一聲。屋裡忽然很安靜。
小順子臉色白了,聲音低下去:「奴才是跟啞奴鬧著玩的。但是長門宮其他人都能作證,奴才那天真的在長門宮……」
寶忠慢悠悠地開口:「頭一次聽說把粥倒進恭桶逼著人吃,是鬧著玩。有意思。」
小順子脖子一縮。
(下)
馮禧冷哼一聲,揚聲道:「進來吧。」
一個年老太監佝僂著身子走進來,站在小順子旁邊,聲音沙啞:「公公……」
小順子抬眸一瞧,臉色刷地白了。正是那位從他手裡買走珊瑚耳墜的朱公公。
他拿了八兩。
「東西呢?」馮禧問。
朱公公從懷裡掏出那對珊瑚耳墜,托在掌心。顏色上乘,成色極好。
寶忠放下茶盞,上前接過,轉身遞到馮禧面前:「乾爹,這是翊華宮穗荷姑娘丟的那對。聽說蓉妃娘娘在她生辰時賞的。」
馮禧拿起來瞧了瞧,點了點頭:「嗯,這對耳墜咱家記得。去年咱家親自給蓉妃娘娘挑的。」
寶忠微微一笑:「只是,這對耳墜為何會出現長門宮呢?」。說話間,目光往周政胤身上一瞥。
周政胤看見那目光,腦海里忽然有個什麼東西連上了。
私會宮女。
穗荷。
耳墜是穗荷的。
寶忠說的不是江朔寧。是穗荷。
他猛地抬頭,看了一眼寶忠。寶忠已經收回目光,嘴角那絲笑還在,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周政胤垂下眼,心跳砸在胸腔里,咚咚作響,仿似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不是她。不是她。
馮禧將遞給寶忠,端起茶盞,浮了浮沫,像是隨口說了一句:「這都晌午了。皇上今兒在翊華宮用午膳。你先去換值,別耽誤了。」
寶忠雙手接過,微微頷首:「是。」
他轉身從周政胤身邊走過,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周政胤聽得見:
「膽子倒是不小,連穗荷姑娘也敢高攀。」
周政胤沒抬頭。他已經明白了。
寶忠出了門。
屋裡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馮禧這才重新看向小順子,碗蓋輕輕刮過杯沿,瓷器碰出一聲脆響。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問:
「小順子,你給咱家說說,這副耳墜是怎麼到你手裡的?得了什麼好處?又替誰瞞了些什麼?」
小順子聽出了話里的意思,急忙磕頭,咚咚咚的:
「公公明鑑,奴才冤枉啊。耳墜是奴才在後院撿的,哪有什麼好處……」
喬公公不停地擦汗。興許是炭火燒得太旺,脊背洇出一片濕。
馮禧沒理小順子,轉頭看向一直垂著頭的周政胤,笑了一下:
「咱家就在想,啞奴整日挨打受罵,換作旁人早打死餓死了。啞奴倒還能扛。原來是有人日日送藥、送吃的。」
周政胤低著頭,緊緊抿著唇。
「咱家這個人,最不喜歡的就是糟蹋機會的人。」馮禧聲音陡然轉冷,茶盞重重落在桌上。
所有人心裡都跟著顫了一下。
馮禧目光逐一掃過朱公公、小順子、喬公公,最後落在周政胤身上,輕蔑一笑:
「既然願意替人隱瞞,那就去趟慎刑司,才能說實話。」
小順子、喬公公和朱公公一聽,三個人跪伏在地上咚咚磕頭,齊聲道:
「公公饒命啊……」
周政胤扭頭看著他們,三個人臉上全是驚恐,那害怕不像是裝的。他皺了皺眉。慎刑司是什麼地方?
為什麼一提這三個字,他們就像已經死過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