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入局
(上)
穗荷看見那方白帕子上赫然托著兩枚珊瑚耳墜,臉色刷地白了。她急忙跪下:
「皇上容稟,這是娘娘疼奴婢,今年生辰賞給奴婢的。只是這對耳墜在除夕的時候就不見了,奴婢還沒來得及稟告娘娘,今兒卻不知為何會出現在寶忠公公手裡……」
皇上懶懶看了一眼那對墜子,揮了揮手:
「主子賞賜下人,尋常事。寶忠,這等小事不必特意稟報。偷竊行為,按宮規處置就是。」
寶忠應了一聲「是」,卻沒立刻起身。他低下頭,像是在猶豫什麼。
「只是……這墜子是從長門宮一個叫小順子的太監手裡搜出來的。
這小順子兩年前在尚衣監時就手腳不乾淨,挨了宮規處置,才發落到長門宮去的。」
他說到這裡,沒再往下說。
蓉妃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她急忙從軟榻上下來,跪伏在地,眼淚說來就來:
「皇上,這墜子確是臣妾賞給穗荷的。至於為何落到小順子手裡,臣妾實在不知。此事定要好好查個明白。」
她心裡清楚,長門宮本就是發落罪奴的地方,可那裡還住著一個人。
皇上最忌諱的,就是後宮與那個人有任何牽扯。哪怕只是耳墜出現在那裡,也足夠讓她百口莫辯。
這事可大可小,全看皇上怎麼想。
皇上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盤腿坐在軟榻上,看著蓉妃慌張的樣子,伸出手:
「起來。還沒查清楚,你怕什麼?」
蓉妃將手放進他掌心,借力站起來,退到一旁,目光銳利地刺向寶忠:
「那個小順子,定要讓他把話說清楚。穗荷的耳墜,怎麼就到了他手裡?」
話音剛落,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炸開。
皇上、蓉妃、寶忠、穗荷同時望過去。
江朔寧跪在地上,面前是一隻打碎的茶盞,碎片濺了一地。
「奴婢該死,打碎了茶盞,請皇上和娘娘責罰。」
蓉妃望著她,指甲掐進掌心。從冬至那日之後,無論皇上來翊華宮,還是她參加宮宴,她都不讓江朔寧出現在皇上眼前。
可她就是不安分,又來了。
皇上看了江朔寧一眼,語氣平淡:「你過來。」
江朔寧脊背一僵,隨即挪動膝蓋,跪到軟榻前,重重磕頭:「奴婢參見皇上,皇上萬福。」
寶忠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了江朔寧一眼。
她突然進來,難道計劃有變?
(下)
皇上那雙深沉的眼眸落在她露出半截的白皙後頸上,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叫什麼?」
「回皇上,奴婢叫江朔寧。」她額頭抵著羊毛毯,沒敢抬。
皇上看著她微微發顫的肩膀,頓了頓:「你很怕朕?」
江朔寧脊背一僵。片刻後,她低聲開口,帶著幾分顫音:「奴婢是怕皇上問奴婢答不上來的話。」
殿裡忽然靜了一瞬。
皇上擱下茶盞,目光落回她身上,沒有再移開。她一直垂著頭,眉間那顆硃砂痣襯得臉色更白了幾分。
寶忠瞄了一眼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那眼神他見過,上回柳嬪簪花,皇上就是這麼看的。
半晌,皇上才慢慢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笑意:「答不上來的話?你倒替朕想得周全。」頓了頓,聲音淡下來:「那朕問你,這墜子你見過沒有?」
江朔寧慢慢抬起頭,看了一眼寶忠手裡的耳墜,又飛快地垂下眼。那一眼裡有慌張,有猶豫。
「奴婢見過。」
蓉妃和穗荷的臉色同時變了色。
皇上沒看蓉妃,只盯著江朔寧:「在哪兒見的?」
江朔寧咬了咬唇,聲音發顫:「在長門宮。」
殿裡的空氣再度緊張了起來。
皇上劍眉漸漸皺起:「繼續說!」
江朔寧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像是被逼到了牆角,不得不說實話:
「奴婢時常去長門宮給啞奴送藥送吃的。有一次在小順子那裡看到了這對墜子。小順子說是他撿的,奴婢不敢聲張,也不敢告訴娘娘,怕娘娘責怪奴婢多事。」
她說到這裡,重重磕了一個頭:「是奴婢的錯,請皇上責罰。這事與娘娘和穗荷姐姐無關。」
皇上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盞,碗蓋輕輕刮著浮沫,一下,兩下,瓷器的聲音在安靜的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殿裡的人都屏著呼吸。
她偷偷抬起眼,從睫毛底下飛快地看了一眼皇上的臉。
沒有厭惡。
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皇上只是端起茶盞,碗蓋輕輕刮著浮沫,像是在聽一件不打緊的事。
「啞奴」那兩個字落進他耳朵里,像石子沉進深水,連個水花都沒有。
江朔寧的指尖漸漸鬆開了。
她垂下眼,心跳還是很快。
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盞,轉過臉,看了一眼蓉妃。
「蓉妃,你的人,好好管管。手伸得太長了。」
蓉妃連忙跪下:「是,臣妾記下了。」
皇上沒看她,抬了抬下巴,對寶忠說:「你去趟內務府,告訴馮禧,好好盤問盤問這件事。問清楚了,該怎麼處置怎麼處置。」
寶忠躬身應道:「是,奴才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皇上又補了一句:「問話就是問話,別把人打死了。」
寶忠腳步一頓,應了一聲「是」,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江朔寧。
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沒有多留,轉身消失在門外。
皇上站起身,指了指跪伏在地的江朔寧,聲音不咸不淡:「朕記住你了。」
五個字,不輕不重。殿裡的人都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
蓉妃站在一旁,指甲掐進掌心。她看了江朔寧一眼。江朔寧瞬間感受到後頸划過一絲寒意。
皇上正要邁出門檻,蓉妃跟上去一步,聲音輕下來,帶著幾分小心,像是在試探:
「皇上今晚……還過來嗎?」
皇上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蓉妃的心提了起來。
「答應你的事,自然要來。」
蓉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屈膝:
「臣妾恭候皇上。」
皇上沒再說什麼,抬步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殿裡安靜了很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