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指認


  (上)

  寶忠對著周政胤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抹失望。

  他緩緩退後一步,朝身旁的小太監抬了抬下巴。

  兩個小太監上前,把夾棍套上周政胤的十根手指。

  一左一右,猛地一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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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指連心的疼像要把人撕開,周政胤仰起頭,喉嚨里只擠出一絲沙啞的氣音。

  疼到最深處,他忽然想起冬至那天她手上裹著滲血的白布。

  她那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疼?

  木棍又絞了一下。他整個人往前一栽。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點頭吧,點了就不疼了。另一個說,不能做偽證,那是一條命。

  兩個聲音在腦子裡來回撕扯,誰也不肯讓。

  旁邊小順子已經被折騰得不成人形,有氣無力地吐出幾個字:「奴才招……」

  寶忠嘴角勾了勾:「這才乖。」

  這時,逢春躬著身走進來,身後跟著江朔寧和穗荷。

  血腥氣撲面而來。

  江朔寧一眼就看見了周政胤。兩個太監正往他手上收夾棍,十根手指已經變了形,血肉模糊。

  她交疊在小腹上的雙手悄悄收緊,指尖發白。

  周政胤就在快要昏過去時,意識散成一片,什麼都抓不住。

  忽然,他聞到一股淡淡的杜若香。

  他以為是疼出來的幻覺。

  她怎麼會來這裡。

  他耷拉著腦袋,緩緩抬起頭,視覺模糊。

  隱約中,三步之外站著一個人。月白色的襖子,清冷的眼睛,正盯著他。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穗荷看著眼前的慘狀,腿都軟了,差點站不住。

  逢春不敢多看,堆著笑臉朝馮禧走去:

  「馮公公安好。奴才奉蓉妃娘娘的命,來看看小順子招得如何了。畢竟這事牽連到翊華宮,娘娘不放心。」

  馮禧正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碗蓋輕輕刮著浮沫,聲音不緊不慢:

  「蓉妃娘娘有心了。回去告訴娘娘,小順子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他呷了一口茶,抬起眼皮,目光從江朔寧和穗荷身上慢慢掃過去,他放下茶盞,語氣隨意:

  「巧了。既然啞奴不肯點頭,那就當面指認吧。」

  寶忠會意,揮手讓兩個太監退開。他走到周政胤面前,彎腰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循循善誘:

  「不願點頭,那就指一指。告訴我,誰常去長門宮跟小順子私會?又是誰給你送吃的?只要輕輕一指,你就解脫了。」

  馮禧慢慢站起來,踱到周政胤面前,雙手攏在袖中,微微俯身,掐著嗓子補了一句:

  「指對了,你就不用再受這份罪了。」

  周政胤喘著氣,氣息弱得像隨時會斷。他紅著眼看著江朔寧,忽然嘴角微微往上牽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點沙啞的氣音,誰也沒聽清他說了什麼。

  寶忠瞥了一眼江朔寧,看見她交疊在小腹上的雙手手背青筋暴起,他的臉色沉了沉。

  周政胤閉上眼。兩行淚從眼角滑下來。

  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染血的食指。那手指慢慢地從江朔寧的方向划過去。

  寶忠的雙手在袖中猛然攥緊。

  但,那染血的手指沒有停,越過江朔寧,指向了她身後的穗荷。

  穗荷臉色一白,聲音都變了:「啞奴,你指我做什麼?我跟你無冤無仇……」

  江朔寧望著周政胤,眼底卻閃過一絲不及察覺的神色。她右手的拇指死死掐在左手掌心,才緩緩鬆開。

  掌心已經被掐破,血珠滲了出來。

  馮禧看了穗荷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轉過身,聲音淡淡的:

  「行了,帶下去吧。咱家這就去回皇上。」

  兩個太監上前,把穗荷拖了出去。昏暗的走廊里傳來她不明所以的叫喊聲,一聲比一聲遠。

  馮禧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側過臉,目光從江朔寧身上掃過,又落在周政胤身上。

  他看了兩息,沒說什麼,嘴角那絲笑意還在。他轉回去,背對著寶忠吩咐道:

  「派人把啞奴送回去。小順子關起來。」

  寶忠躬身:「是,公公。」

  (下)

  今晚的夜色如同潑灑上去的墨,黑沉沉的。傍晚時分,天空又飄起了雪花。

  御書房內,硃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馮禧彎著腰,將新換的茶盞輕輕擱在皇上手邊。

  皇上穿著明黃色龍袍,墨發束在金冠之中,燭光落在他臉上,襯得那張臉稜角分明,不怒自威。

  眼尾有幾道細細的紋路,不顯老,反倒添了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

  看上去四十有五,卻仍是龍章鳳姿,氣度不凡。

  「什麼時辰了?」皇上眼皮未抬,手中硃筆未停。

  馮禧躬著身,聲音不大不小:「回皇上,亥時了。」

  皇上沒有回應,筆尖繼續在奏摺上沙沙地走著。

  馮禧便也不再多話,只在一旁靜靜地整理御案上的奏摺。

  「馮禧。」皇上忽然開口,筆卻沒停,「你說,這件事朕該怎麼定奪?」

  馮禧手裡的動作一頓,立馬轉身正對著皇上身側,腰微微彎著,笑容恭順:

  「皇上,太監宮女對食這事,原是常有的。皇上聖明,當初允了這門規矩,也不過是體恤底下人日子苦,讓他們有個伴。」

  他頓了頓,偷眼看了皇上一眼,聲音低下去幾分:「只是有些人,怕是曲解了皇上的心意。」

  皇上擱下硃筆,轉過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馮禧的腰卻彎得更深了。

  「穗荷是蓉妃的貼身婢女。」皇上聲音不緊不慢,「她放著好好的翊華宮不待,常去長門宮私會一個小太監。你是宮裡的老人了,你替朕想想,這背後若沒有人點頭,她敢嗎?」

  馮禧的額頭快要碰到地面:

  「皇上聖明。蓉妃娘娘協理六宮三年,事務繁雜,許是一時疏忽,底下的人便鑽了空子。穗荷替小順子謀柳嬪宮裡的差事,興許是覺得那邊更適合他。」

  「更適合他?」皇上笑了一下,那笑意沒到眼底,「朕知道蓉妃看不上柳嬪唱崑曲。朕寵柳嬪,她心裡不痛快。可她不痛快歸不痛快,把手伸到柳嬪那兒去,就過了。」

  他端起茶盞,碗蓋輕輕颳了一下浮沫,沒有喝,又放下,胸膛起伏了一下。

  馮禧跪在地上,低聲開口:「皇上息怒。蓉妃娘娘也是太在意皇上了。」

  皇上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御書房裡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響。

  片刻後,皇上開口,像自言自語:「今兒那個打碎茶盞的宮女,叫什麼來著?」

  馮禧心頭一動,面上不露,恭聲答道:

  「回皇上,叫江朔寧。是蓉妃娘娘身邊的二等宮女。」

  「江朔寧。」皇上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嚼這三個字的味道,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她說她去長門宮給那個廢物送藥送吃的。她說她怕朕問她答不上來的話。」

  皇上轉過頭,看了馮禧一眼:「她哪裡是怕朕問她。她是怕朕不問。她怕朕不問,她就沒機會把那些話遞到朕跟前了。」

  馮禧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皇上收回目光,端起茶盞,碗蓋輕輕颳了一下浮沫,聲音淡下來:

  「她是在試探朕。試探朕對那個廢物還有沒有忌諱。」

  「朕沒有接她的話,她就知道自己賭對了。」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盞,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一個小小宮女,敢拿自己的命來賭朕的心思。膽子不小,嘴上也利索。」

  馮禧跪在地上,脊背滲出一層冷汗。

  皇上拿起硃筆,在奏摺上批了幾個字,語氣平淡了下來:

  「罷了。翊華宮少了個掌事宮女,總得有人頂上。這個江朔寧,朕看她倒是機靈。就讓她留在蓉妃身邊吧。」

  馮禧愣了一下,旋即叩首:「是,皇上。」

  他猶豫了一瞬,又低聲問了一句:「那蓉妃娘娘那邊,皇上今夜可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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