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是個啞巴
(上)
江朔寧走出屋子,見辛公公在門口凍得瑟瑟發抖,縮著脖子來回踱步,便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子,塞進他手裡。
辛公公一愣,低頭要推。
「辛苦公公了。」
說完,她攏了攏披風,將兜帽拉得更低,提步離開,消失在月亮門後。
辛公公攤開掌心,望著那幾塊碎銀子,眼底掠過一抹複雜。
江朔寧踏出長門宮,快步往翊華宮走。
那雙眼睛一直在她腦子裡轉,委屈巴巴的,像很怕自己被她丟棄。
她莫名地煩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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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隻手臂將她拽進拐角的陰影里。她猛然抬頭,寶忠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只見巡邏的侍衛從宮道上走過,直到腳步聲漸漸遠了後,江朔寧不動聲色地退了兩步。
「你跟著我?」
寶忠沒答。他從懷裡拿出一個扁平藥膏,打開,用食指挑了一點藥膏,伸手拽住江朔寧的左手。
江朔寧往後一縮,寶忠沒鬆手,力氣很大,把她的掌心撐開。
上面有一道裂開的傷口。
他用食指指腹輕輕塗抹上去,動作不重,也不輕。
江朔寧抿了抿唇,沒有縮手。
「穗荷倒了。皇上記住你了。掌事宮女也是你的了。」寶忠嘴角勾了勾,聲音低低的,聽不出是喜是諷,「你這顆棋子,倒是用得順手。關鍵時刻替你擋了一刀,讓你全須全尾地退出來。」
江朔寧要抽回手。寶忠攥著不放,指腹在她掌心繼續慢慢打著圈,下頜繃得很緊:
「你到底是為了扳倒穗荷,還是為了那個啞巴?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拿自己的腦袋往刀口上送!」
江朔寧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點涼意:
「寶忠,咱們走到今日這一步,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你認馮禧做乾爹,是為了你的前程。我在皇上面前提那個廢物,他沒有動怒,這就是我賭來的東西。夠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眼底掠過一絲狠意:「至於穗荷,我早就要動她。這次,她非死不可。」
寶忠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抬眸望向她,緩緩彎下腰,湊近她,聲音壓得很低:
「是蓉妃要把你許給馮禧,你選擇除掉穗荷,這樣蓉妃身邊沒了心腹,便會打消這個念頭。這次把蓉妃牽扯進來,即便馮禧對你有意,也不敢要你。所以這才是你的目的,你才不得不來找我。是不是?」
江朔寧直視著他,目光坦然:「是。」
寶忠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了一瞬。
江朔寧沒有縮,繼續說下去:
「馮禧這次順水推舟,是因為他早就看不慣蓉妃。他願意跟咱們聯手,不過是藉此事壓一壓蓉妃的勢力。」
寶忠的瞳孔驟縮,攥著她掌心的手猛地收緊,像是要把她那點傷口再捏出血來。
「順水推舟?你怎麼不問問他為什麼順水推舟?」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朔寧,你這次賭得太大了。為了那個廢棄的皇子,值得嗎?」
江朔寧猛然抽回手,握了握僵硬的手指。她抬眸看著他,目光平靜。
「先前不知道。今兒倒覺得,未必不能押。」
寶忠的眉頭擰成一團。
江朔寧看著他翻湧的怒意,聲音不急不慢:
「我知道你惦記馮禧的那個位置。可那個位子坐上去又怎樣?為什麼不把眼光放遠一點。倘若這個人人都看不上的廢物,有一天被咱們扶起來,甚至坐上那個位子,咱們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你想想,他會怎麼待咱們,說不定給你封王拜相也不止。」
寶忠的額頭青筋跳了一下。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一聲,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江朔寧,我怎麼先前沒有發現你野心如此之大!封王拜相?那你呢?怎麼,難道想讓他封你做太后?」
江朔寧沒有回應。她收回目光,攏了攏披風,聲音淡下來:
「行了,今夜的話說得夠多了。你回去還是重新謀劃一下自己的未來。」
她轉身要走。
寶忠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什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火氣:
「可他是個啞巴。」
江朔寧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雪落在她肩上,沒有動。
「那就讓他開口。」
說完,她攏著披風,身影沒入雪中,一步一步走遠。
寶忠站在原地,胸膛起伏著,凝視著她遠去的背影,慢慢攥緊方才握過她的那隻手,掌心已經涼了。
杜若香還在鼻尖,也慢慢散了。
(下)
正月十五,元宵節。
翌日清晨。江朔寧從清兒雙手托著的鎏金盤裡取出一對鎏金穿花戲珠步搖,轉身輕輕插入蓉妃的髮髻。
鏡中人,容色驚鴻。
清兒透過鏡子望著蓉妃,忍不住讚嘆:
「這對步搖襯得娘娘當真如天人一般。說到底,皇上心尖上的人,終究是咱們娘娘。皇上近日日日都來,賞賜的珠玉首飾也是一日不曾斷過。」
蓉妃唇邊浮起一絲笑意,抬手撫了撫髮髻上的步搖,目光卻透過菱花鏡落在垂首侍立的江朔寧身上,徐徐開口:
「說到底,本宮也該謝過咱們翊華宮的掌事宮女,朔寧。到底是皇上親口提拔的人。知道的,說皇上眷顧本宮;不知道的,還以為皇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江朔寧聞言,當即跪下,伏身觸地,聲音微微發顫:
「娘娘明鑑。奴婢能有今日,全仗娘娘恩典,半分不敢有旁的心思。皇上眷顧娘娘,並非始於近日,自是始終如一。只是皇上心疼娘娘體寒,入冬之後,自然來得勤些。」
蓉妃瞥她一眼,淡淡道:
「朔寧,你該知道本宮最忌諱什麼。莫要仗著幾分姿色,就生了不該有的心思。這深宮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你能讓皇上記住你,能讓他破例將你提為本宮身邊的掌事宮女,不是你有本事,是皇上看在本宮的面子上。否則那一日,你早已身首異處。」
江朔寧連叩三首,指尖緊緊扣入磚縫:
「多謝娘娘仁慈。奴婢自當銘記恩德,絕不敢生半點非分之想。奴婢只願盡心竭力,伺候好娘娘。」
「你明白就好。」蓉妃收回目光,淡淡道,「起來吧。」
江朔寧緩緩起身。蓉妃從首飾盒中取出一隻金鑲玉手鐲,不緊不慢地戴在腕上,語氣鬆散下來:
「上回你說馮禧身邊的丫頭,沒一個撐過半年的。本宮思來想去,那事暫且作罷。日後本宮替你尋個好的。」
江朔寧垂著頭,看不清神色,只低聲道:「多謝娘娘恩典。」
正說著,逢春躬著身進來稟報:
「娘娘,皇上命內務府給娘娘送來了新的炭爐和古董字畫。說娘娘畏寒,特意命人重新打制了爐子,比從前的更大了些。」
蓉妃唇角微揚,到底掩不住那一絲得意:「皇上費心了。朔寧,你去將那些古董字畫收入庫房。」
「是,娘娘。」江朔寧躬身退了出去。
逢春見她走遠了,這才湊上前去,壓低了聲音:
「娘娘,穗荷姐姐從慎刑司出來後,被調去了花房。聽說……穗荷姐姐受了不少罪,始終只說不知道。人如今……瘸了一條腿。小順子沒撐過兩日,便去了。」
蓉妃聞言,閉了閉眼:「苦了穗荷。你回頭告訴她,等這陣子過了,本宮自會想法子把她調回來。讓她先忍著。」
她頓了一頓,睜開眼,目光驟然凌厲:「這件事,給本宮細細地查。若真是柳嬪,本宮斷不能輕饒。若不是她,另有其人……那本宮也絕不會讓她活過明日。」
逢春低頭應道:「奴才定當暗中查訪,還娘娘和穗荷姐姐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