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試藥


  (上)

  傍晚時分,深藍色的天際將最後一抹晚霞吞噬殆盡。

  江朔寧和春蟬並行走在長街上。春蟬嚼著嘴裡的杏干,邊嚼邊說:

  「剛才瞧見沒?我給蓉妃說祛疤的藥膏配好了,她那雙眼睛,嘖嘖,恨不得把我活剮了。要不是我嘴甜,腦袋轉得快,怕是你今晚都出不來翊華宮的門。」

  說著想起蓉妃那刀人的眼神,春蟬渾身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見江朔寧沒接話,她側眸瞥了一眼,用胳膊肘搗了搗她:「想什麼呢?魂不守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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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從袖裡掏出繡帕包著的杏干,拈出一塊遞過去:「喏,新曬的,又酸又甜,嘗嘗?」

  江朔寧回過神,低眉看了一眼她掌心的杏干,胃裡隱隱又泛上來一陣滯脹。她抬手推了推,低聲道:「你吃吧。」

  春蟬也不客氣,把那塊杏干塞進自己嘴裡,隨即倒退著走了兩步,眯起眼打量她:

  「不對啊你。是不是禁足這些天,蓉妃拿你撒氣了?」

  江朔寧伸手捏住她手腕,把她拉回身旁,低聲提醒:

  「好好走你的路。宮道上吃東西,若讓哪個小主瞧見,有心人再添油加醋一番,夠你吃一壺的。」

  春蟬憨憨一笑,胡亂把杏干裹進繡帕里塞回袖中,嘴上卻不饒人:「是是是,朔寧姐姐教訓的是,奴婢知錯了。」

  說著掩嘴笑了一聲,眼角彎彎的,哪有半分認錯的樣子。

  江朔寧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抬眸間,見迎面過來一乘輦轎。

  轎上坐著個女子,穿一身鮮艷的桃粉色衣裳,梳著墮馬髻,滿頭珠光寶氣。

  髮髻上那枚珍珠釵隨著輦轎的晃動微微輕顫,首飾疊得太多,反透出幾分俗氣。

  那女子眼尾高高上挑,滿臉自鳴得意。

  江朔寧垂下眼眸,伸手扯了扯身旁的春蟬。春蟬正左右亂看,被拽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抬眸瞥見迎面的輦轎,立馬和江朔寧一同退後一步,垂頭站定。

  輦轎從兩人身前擦肩而過,空氣里悠悠飄來一縷脂粉香,乍聞撲鼻,再聞卻有種說不出的膩,讓人不太舒服。

  春蟬垂眸望著輦轎走遠,撇嘴輕笑一聲,壓著嗓子問:「知道她是誰麼?」

  江朔寧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春蟬便直起身子,拉著她繼續往太醫院方向走,又掏出一塊杏干塞進嘴裡,邊嚼邊說:

  「前些日子新封的衛選侍。你猜她什麼來歷?」

  她這人藏不住話,不等江朔寧開口,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倒了出來:

  「御花園的一個小宮女,大晚上在裡頭跳舞呢。皇上瞧見了,說她穿粉色好看,當夜就召了侍寢,第二天就封了選侍。如今正得意著呢,威風得很。」

  春蟬嚼著杏干,又補了一句:

  「哎,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事兒啊。不過人家也算賭對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聽說她哥哥以前是冷宮當差的,最下等的侍衛,如今可好,調到御馬監去了,油水足著呢。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江朔寧聞言,嘴角微微一勾,低聲道:「在這個深宮裡,每個人都想讓自己活得舒服些。選什麼路,都沒錯。」

  春蟬側眸瞥了一眼她,皺了皺眉,眼珠子骨碌一轉,又往嘴裡塞進一塊杏干,咀嚼道:「咋?你也要去御花園跳舞?」

  江朔寧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側頭看她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下)

  太醫院內。

  秦大夫查看了江朔寧脖間的疤痕,已經結痂,周圍微微泛紅,叮囑道:

  「白布就不用再纏了,天熱了,再捂著反而更嚴重。」

  他把手裡的一個扁圓藥膏遞給江朔寧:「這是半個月的劑量,姑娘的疤得用三盒才能去盡。」

  江朔寧接過藥膏,微微頷首:「多謝秦大夫,這些時日費心了。留不留疤都無妨,一點小傷不礙事。」

  「朔寧姑娘倒是心大。」寶忠從外面走了出來,行至江朔寧面前,伸手從她手裡拿起那盒藥膏,悠悠抬眸看向秦太醫,「秦太醫,這膏藥當真不留疤?皇上的意思可是要恢復如初。」

  秦太醫微微頷首,笑道:「請寶忠公公放心,這藥膏是特意找人試過的,無論疤痕輕重,皆可消除。」

  寶忠聞言,側眸看向江朔寧脖頸間那道兩寸來長的疤痕,臉色暗了暗,揶揄道:

  「朔寧姑娘,你可別再說什麼留不留疤都無妨的話。皇上口諭要除疤,除不了,可是要連累太醫院的。」

  江朔寧抬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沒接話。

  春蟬拿著一隻藥瓶掀簾進來,瞧見寶忠,憨笑道:「寶忠公公來了啊。」說著把藥瓶遞給江朔寧,「一日三次,消食的。可管用了,我老吃撐就吃這個,不過有點苦。」

  江朔寧正要接,寶忠又搶先一步拿過去,拔開瓶塞聞了聞,眉頭微皺,看向江朔寧時眼裡滿是疑惑:「禁足還能吃撐?」

  秦太醫在一旁笑道:「朔寧姑娘進來時,我瞧她臉色不對,便號了脈。這是積食,常吃難以克化的食物,時日一久胃自然受不住。」

  「我就說今兒見她臉色不對勁嘛!要不是秦太醫號脈,她都不肯說呢,一路都捂著胃。」

  春蟬在旁搭腔。

  江朔寧見寶忠盯著自己,沒說話,伸手從他手裡把藥瓶和膏藥一併拿回來,轉頭沖秦太醫淺淺一笑:

  「辛苦秦太醫。等這盒膏藥用完,我再來取。」

  說著從袖中摸出銀子放在桌上,又對春蟬道:「我先走了,時辰不早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剛抬腿跨過門檻就聽春蟬對寶忠說道。

  「寶忠公公,您那個小跟班又來了。就算您不來,也天天往太醫院跑。這回的膏藥都是他試的,我們才敢給朔寧用呢。」

  江朔寧的腳步倏地頓住,整個人僵在了門檻上。

  夜色微涼,盼亭湖畔,四下靜謐無聲。

  這裡是皇宮相對偏僻的角落,周圍綠樹遮蔽,將天光也濾得暗淡了幾分。

  「現在長門宮是管不住你了?讓你到處亂跑。」江朔寧語氣不悅,聲音壓得很低,「你背著我和寶忠私下去找春蟬,是非要所有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才甘心麼?」

  周政胤哆嗦著嘴唇,半晌才擠出一句:「我、我想幫你。我好像……又做錯事了。」

  背對著他們的寶忠立在湖邊,望著幽暗的湖面。星子零零星星地墜在水裡,隨著微風碎成細密的波光。他雙手背在身後,抿唇不語。

  江朔寧看著周政胤伏在腳邊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閉了閉眼,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硬生生按回去。

  忽地,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睜開眼。

  周政胤抬手解開了衣領。

  月光落下來,江朔寧這才看清,他的脖頸側面,靠近喉結下方,赫然橫著一道新鮮的傷疤,大約兩寸來長,結了薄薄一層褐色的痂,邊緣泛著新肉的紅。

  竟與她脖子上的位置幾乎一模一樣。

  江朔寧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周政胤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地試探:

  「你傷在這裡……我也劃了這裡。抹了膏藥,五天就收口了。比你那個好得快。」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這個膏藥,真的管用。你不要怕留疤……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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