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沒把他當外人
(上)
湖風吹過,水面上星子碎了一池。
寶忠終於偏過頭,朝周政胤的脖頸看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仍沒有說話。
江朔寧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她想問你怎麼下得去手,想罵你是不是瘋了,想說萬一划深了怎麼辦。
可所有的話都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看見他那道新傷旁邊的皮膚還有淡淡的劃痕,像是下手之前猶豫了好幾次,比劃了好多回才終於割下去。
她的眼眶猛地一熱,又生生忍住了。
半晌,她才擠出一句話,厲聲斥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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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你以為你這樣作踐自己,是想讓我記你的好?哼!你只會讓我覺得……犯賤。」
周政胤垂著頭,眼圈漸漸紅了起來,肩膀微微顫抖,結結巴巴地開口:
「我、我沒想讓你記我的好……我就是……就是不想讓你一個人疼。」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嗓子裡,像做錯事的孩子在辯解,又像在自言自語:
「你疼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我知道那種感覺……我想陪著你一起疼。」
江朔寧的胸口猛地一窒。
她張了張嘴,那句話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
夜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她別過臉,聲音硬邦邦的,卻少了方才的厲色:
「……蠢貨。起來,把衣服穿好。」
周政胤這才慢慢地、笨拙地把衣領攏回去,低著頭站起來。
寶忠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以後……不許這樣。」
周政胤紅著眼,微微點頭。
隨即,寶忠看向江朔寧,語氣驟然沉了幾分:
「我們見一面不容易。話挑要緊的說,拖久了巡邏的過來不說,你回去晚了蓉妃起疑。」
「她已經起疑了。」江朔寧抬眸,直視著寶忠的眼睛,「從春餅到藕粉圓子,樣樣都是她刻意點的,她這是試探我身後的人是誰。
穗荷的死,也已經猜到我頭上。只是拿不出證據。但對她來說似乎不需要證據。」
寶忠眉梢微動:「所以那些東西你都吃了,才鬧得積食。」
江朔寧坦然點頭:
「她心裡有恨。穗荷背叛她,她被禁足,還有旁的……樁樁件件,她都算在了我身上。」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沒有什麼後悔的意思:
「不過,畢竟就是我做的。讓她早一點晚一點發現,都一樣。」
周政胤正屏著呼吸聽,忽然意識到江朔寧和寶忠說話竟一句都沒有避著他。
他心頭猛地跳了一下,悄悄又往她身邊挪了半步。豎起耳朵,認認真真聽著兩人對話。
心裡的想法就是,他要幫她。
寶忠瞥了一眼他的小動作,沒理,繼續對江朔寧說:
「蓉妃現在就是在熬你。要麼等你扛不住自己招了,要麼就這麼折磨著。三個月下去,你人先垮了。」
周政胤攥緊了手指,指節發白。他聽出來了。
蓉妃這是要慢慢把江朔寧磨死。
他看看江朔寧,又看看寶忠,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能說什麼。
心裡那點歡喜被擔憂壓下去一半,但他還是認真地聽著,努力想聽懂每一句話。
(下)
江朔寧沉默了一會兒:
「穗荷臨死前告訴我,她寫了一封信,要交給蓉妃。她說她知道是我乾的。還有清兒……清兒如今情緒不穩。穗荷自戕,是我讓清兒說了那些話。」
寶忠盯著她,眉頭慢慢皺起來。
她的確瘦了一圈,臉色也差,那些春餅藕粉圓子日日往下灌,鐵打的胃也受不住。
可除了被蓉妃折磨,她心裡還裝著別的事。
信的事,清兒的事。
清兒那丫頭嘴上沒個把門的,萬一哪句話說漏嘴,便是滿盤皆輸。
她一個人抗著這些,難怪瘦得這樣快。
他竟然一直沒往深處想。
周政胤急得偷偷搓手,想問又不敢問。他聽得出這件事很嚴重,可腦子轉了一圈,還是沒想明白要怎麼幫。
片刻後,寶忠開口:
「你明日去見蓉妃,把信的事告訴她。記住,只說穗荷臨死前提過一封信,旁的半個字都不要多提。」
說完他朝前走去,聲音不咸不淡地飄回來:「剩下的事交給我處理。」
江朔寧望著寶忠的背影漸行漸遠,心思微微一轉,似乎隱約明白了他要做什麼。
夜風從湖面吹來,涼意貼著後頸滲進衣領。
忽然,後背一暖。
她猛然回頭,周政胤不知何時已經脫下外衣,輕輕披在了她肩上。他沖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乾淨又明亮,月光落在他眼睛裡,像碎了一池的星子,溫溫柔柔的,仿佛能把人心底的陰霾都驅散乾淨。
她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被那溫度燙到了。
「……快回去吧。」她別過臉,快步朝前走去。
周政胤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上一點小小的歡喜,她這次居然沒有把衣服扔回來。
這點歡喜還沒冒完,那件外衣就迎面飛來,兜頭蓋臉地砸在了他腦袋上。
江朔寧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已經漸漸遠了:「滾回長門宮去。」
周政胤把衣服從頭上扯下來,抱在懷裡,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影后。
衣服上沾了一縷淡淡的杜若香,他低頭聞了聞,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夜色更深了些。宮牆那頭,內務府的值班房裡還亮著燈。
寶忠剛踏進院子,迎面跑來一個小太監,面露惶恐:
「寶忠公公,您可算來了。馮公公正找您呢。」
寶忠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旋即抬手拍了拍小太監的肩:
「知道了。今晚皇上翻的誰的牌子?」
小太監連忙回道:「還是衛選侍。」
寶忠微微頷首,面色如常:「行了,你去忙吧。」
小太監行了個禮,一溜煙跑了。
寶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子深處那間亮著燈的值班房上,停了片刻,才抬步走了過去。
值班房裡燭火昏沉,香氣濃得發膩。那是上好的蘇合香,卻壓不住底下翻湧的藥苦,以及一股揮之不去的腌臢氣。
這氣味是打從淨身那天起,就烙進骨頭裡的。
每個太監都有,人人都在遮,用香、用藥、用勤換的衣物,用一切夠得著的東西。
他也要遮一輩子。
可馮禧年紀最長,底下的那股子濁味便也最重,混在香里,反而更叫人喉頭髮緊。
不知是替他難受,還是替自己才二十歲出頭,就已經看得見老了以後是什麼味道。
「去哪了?」
馮禧拖著長長的調子從床榻上傳來,喉嚨里像含著一口痰,黏糊糊的。
寶忠聞言,彎腰端起角落裡的痰盂,走到床榻前。
馮禧正斜躺著,頭髮披散下來,黑白混雜。平日裡戴著帽子看不出來,竟生了這麼多白髮。
他嘴裡叼著一桿長長的菸嘴,慢悠悠地吐著煙圈。
寶忠雙手端著痰盂,彎腰屏息回道:
「回乾爹。今晚皇上又去了衛選侍那裡,那邊正得寵。兒子想著該趁熱添把柴,挑些首飾送去,只是還沒拿定主意,特來請乾爹示下。」
馮禧斜眼瞧了他一下,咳了一聲,喉嚨里滾出一口痰。寶忠立馬把痰盂湊到他嘴下。
馮禧吐了,順手抓住寶忠的袖口擦了擦嘴角。
寶忠舌頭死死抵住上顎,把翻上來的酸水生生壓了回去。
他隨手把痰盂放在床榻一側。
「寶忠……」
馮禧猛吸了一口菸嘴,吐出雲霧,掐著嗓子悠悠說道:
「你小子翅膀是長硬了。咱家在你面前都得靠邊站了。如今手都伸到御膳房和侍衛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