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送海棠
(上)
寶忠站在御承宮殿外,聽著裡頭衛選侍嬌聲軟語的聲音,正逗得皇上開懷大笑。
殿門半掩著,暖黃的燭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寶忠腳前的台階上,一片溫熱。
他沒有往裡看,只是垂手站著,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把帳算得清清楚楚。
衛選侍是馮禧安插在皇上身邊的人,若往後平步青雲,馮禧自然水漲船高,宮裡又得重新洗牌。
而他自己呢?替蓉妃開了那道門,替朔寧兜了底,替馮禧除了柳嬪這塊絆腳石,卻什麼都沒攥在手裡。
寶忠攏了攏袖子,把兩手交疊在身前。見一個小宮女端著食案朝殿內走去,他隨意掃了一眼。
食案上擺著幾碟精緻的糕點,其中一盤栗子糕讓他多看了兩眼。
他忽然想起朔寧把一塊又硬又餿的栗子糕遞給他時的眼神。
堅定、認真,像在遞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她說的那句話還壓在耳朵里:
「為什麼不把眼光放長遠一些呢?倘若有一天我們把那個廢物扶持起來,到時候封王拜相也說不上。」
又想起那夜在翊華宮後門,周政胤眼神清澈又笨拙地說:
「只要您和朔寧肯教我,我定不會讓你們失望。」
寶忠忍不住嗤笑了一聲。那小子處世未深,心思單純。
朔寧不過給了他幾回吃的和藥,他便知道感恩,冒著掉腦袋的風險翻牆去翊華宮送春餅。
他自己也不過順手給過一回藥,那小子就說他是好人。
真是個傻子。
這時,一個小太監躬身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寶忠公公,長門宮的喬公公讓奴才交給您的。」
說著遞上一張紙條。寶忠接過來,在掌心緩緩展開。
啞奴不見了。
他眉頭一皺,側額青筋微微凸起,旋即將紙條慢慢攥進掌心,抬眸看了一眼夜色。
那個臭小子,果然又去翊華宮找朔寧了。
寶忠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一個人人都能欺負的廢物,卻比這宮裡任何人都膽大。
他攥了攥那張紙條。也許,真該把眼光放長遠一些。
那個廢物,也許並不那麼廢。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宮燈輕輕晃了晃。
第二日清晨,天氣格外好。天是淺淺的藍,幾片薄雲像隨手撕開的棉絮,掛在東邊的檐角上。
日頭從屋脊後面探出來,把整個翊華宮的庭院都染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蓉妃端坐在銅鏡前,拈著一支珠釵在髮髻上比了比。
銅鏡里映出江朔寧立在身後,拿著梳子替她梳發,眼圈下浮著一層淡淡的烏青。
「怎麼了?自從長春宮回來,你這兩天氣色一直不對。」
蓉妃隨手把珠釵擱在案上,慢悠悠換了一對鐲子戴上,語氣懶懶的:
「是怪本宮心狠了,還是那夜嚇著你了?」
銅鏡里的目光卻像一根細針,輕輕落在江朔寧臉上。
江朔寧手裡梳子沒停,聲音也平穩如常:「娘娘多心了。長春宮那夜,奴婢只是看清了一些事。」
蓉妃挑了挑眉,像來了點興致:「什麼事?」
「看清了這宮裡誰才是真正能掌局的人。」
江朔寧垂著眼,手上的動作輕柔又仔細。
「跟著娘娘,奴婢心裡踏實。沒睡好,是因為在想怎麼才能替娘娘分擔更多,不是怕。」
蓉妃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銳意鬆動了幾分。她沒再追問,只說了句:「有這份心就夠了。去宮門看看早膳送來沒。」
江朔寧應了一聲「是」,放下梳子,轉身離開寢殿。
出了寢殿,她的心一直懸著。昨夜她和周政胤一整夜沒有合眼,天快亮時他終於撐不住,趴在她身邊睡了過去。
她起身離開屋子,仔細鎖了房門,鑰匙還揣進懷裡,才趕過來伺候蓉妃梳妝。
周政胤在翊華宮多待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險。白天根本不可能送他出去,只有等入夜。
可這一天,對江朔寧來說格外漫長。
(下)
宮門打開,寶忠提著食盒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六個小太監,每人懷裡抱著一盆開得正盛的海棠。
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圓領袍,腰束得挺直,眉眼間那點慣常的笑意掛在嘴角,身上帶過一縷極淡的沉水香。
逢春和夏荷連忙迎上去行禮。
江朔寧微微一怔,抬眸看了寶忠一眼,又垂下眼,上前行禮:「寶忠公公。
逢春彎腰忙湊到他面前,滿眼期待:
「寶忠公公,您怎麼來了?可是皇上提前給咱娘娘解了禁足?」
夏荷快速整理了一下妝容,來到寶忠面前微微屈膝,聲音帶著幾許嬌羞:「奴婢見過寶忠公公。」
寶忠隨意瞥了兩人一眼後,目光落在江朔寧臉上,他嘴角掛著那副慣常的笑意,看不出什麼異樣:
「蓉妃娘娘雖然被禁足,但該有的體面還得有。這幾日花房的海棠開得倒是艷麗,便差人送來幾盆,也好讓娘娘心情好些。」
話音剛落,蓉妃從屋裡走了出來。一身紅底織金珍珠抹胸長裙,外搭湖青色廣袖大袖衫,髮髻上點綴著金飾,華貴典雅,步子不疾不徐。
她走到廊下,目光淡淡掃過寶忠和身後那幾盆海棠,嘴角微揚:
「本宮禁足多日,寶忠公公倒是有心了。」
寶忠躬身行禮:
「娘娘言重了,皇上心裡一直記掛著娘娘,只是前朝事忙,一時分不開身。這海棠是奴才的一點心意,願娘娘早日開懷。」
說完,寶忠將食盒遞到江朔寧手裡:
「這裡頭是娘娘平日愛吃的幾樣點心,奴才特意讓御膳房備的。」
江朔寧雙手接過食盒,垂首道:「多謝寶忠公公費心。」
蓉蓉聞言,彎了彎嘴角,轉身朝屋裡走去:「既然來了,就進來喝杯茶再走吧。」
寶忠微微躬身:「那奴才就叨擾了。」
他抬步跟在蓉妃身後進了正殿,經過江朔寧身邊時,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她一眼,像在確認什麼。
江朔寧捧著食盒站在原地,等他走過去了,才低頭跟了進去。
夏荷痴痴地望著寶忠的背影,目光黏在他身上,半天沒挪開,嘴裡喃喃道:
「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男人……」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真切的惋惜,「可惜是個太監。」
逢春在旁邊聽見了,斜了她一眼,壓低聲音嗤笑道:
「可惜什麼可惜,不是太監能輪得到你在這兒看?」
夏荷臉一紅,瞪了他一眼,轉身朝廊下走去。可她走到廊下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寶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正殿門口,只留下一截青色衣角在門框邊一閃而過。
屋裡,周政胤早已醒來。聽到院中的動靜,他趴在床邊,透過窗縫往外看。
見幾個太監正在西廊搬花,他隱隱約約聽見了寶忠的聲音。
他縮回手,窗縫合上。又聽了一會兒,確認腳步聲沒有朝這邊來,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目光落在那本書上,他又拿起來,翻開昨夜的那一頁,湊到窗邊的一線光下。
嘴巴無聲地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得很慢。
窗外傳來搬花的聲響和逢春絮絮叨叨的吩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