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毒癮發作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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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
周政胤、霍驍、寶忠與太子一同出了養心殿,四人面色俱是沉鬱難看。
太子強壓胸中怒火,仍自持體面,叮囑周政胤。
命他即刻著手尋訪江朔寧,切勿再往東宮生事。
言罷,太子拂袖逕自離去。
霍驍與寶忠各領罰俸、閉門自省三日之責,本欲各自回府。
誰料宮門外,周政胤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積憤,攥緊拳頭,一拳直揮向寶忠。
宮門侍衛驟然一驚,連忙上前欲攔。
霍驍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周政胤手臂。
周政胤奮力甩開霍驍,雙目赤紅,直指謝景淮厲聲怒斥:
「謝景淮!你不配……你根本就是個偽君子!」
斥罷,他強行拉著霍驍,憤然轉身離去。
寶忠抬手,指尖觸到唇角滲出血跡,心口一陣澀痛,神思恍惚,失魂落魄緩步往府中而去。
長街之上。
霍驍蹙眉,壓低聲音勸道:
「王爺,方才宮門前動手,若是風聲再傳入皇上耳中,恐又要加重罪責,於王爺不利。」
周政胤胸膛劇烈起伏,滿腔憤懣難平,沉聲道:
「朔寧一日尋不回,本王便一日不肯罷休!東宮、謝府,本王都要去!
本王難安,旁人也休想安穩!便是父皇下旨永禁本王,又能如何?」
霍驍一聲輕嘆,神色凝重:
「臣心中斷定,此事十有八九便是葉婉將側妃暗中藏匿,側妃身陷險地,隨時都有不測之危。」
「這正是本王最惶恐之處。」周政胤眼眶驟然泛紅,聲音發顫,「倘若朔寧有個萬一……本王當真不知該如何活下去。」
他頓了頓,低聲立誓:
「只要她平安歸來,本王對天起誓,再也不與她置氣賭氣!不再負氣娶你妹妹,不再強逼圓房,不再拆她房門,也不再對她高聲斥責,往後事事聽她心意。」
霍驍側眸,靜靜望著周政胤泛紅的雙眼,心頭微動,恍然間仿佛重新認識了他。
周政胤本就是個性情複雜之人,心思向來難以揣測。
他行事偏執,時而幼稚荒唐,如同瘋魔一般,可這份執拗,盡數傾注在尋找江朔寧這件事上,鬧得東宮、謝府、養心殿皆不得安寧。
他確然是拼盡全力尋人,也當真懼怕江朔寧遭遇不測。
霍驍緩緩垂眸,不再多勸,只默默與他並肩沿長街前行。
恰在此時,展青與單珩哲神色匆匆奔來。
「王爺!大人!」展青急聲稟道,「那隻紅木箱,半個時辰之前忽然又出現在香滿樓門口,只是箱中空空,並無一人!」
周政胤與霍驍心頭驟然一震。
單珩哲緊接著沉聲補報:「箱內,尚有一灘血跡!」
話音未落,周政胤與霍驍已是神色劇變,不顧一切推開二人,朝著香滿樓狂奔而去。
不多時,二人便趕到香滿樓。
數名官差已經守在紅木箱旁,酒樓掌柜嚇得渾身發抖,站在一旁噤若寒蟬。
周政胤一眼望見箱底那一灘刺目的暗紅血跡,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失聲喃喃:「人呢……人在哪裡?」
他驟然轉頭,一把攥住門口掌柜的衣襟,厲聲咆哮:
「人呢!箱子又出現在你酒樓門前,箱裡的人呢?!」
掌柜顫聲叩頭:「王、王爺饒命!小的實在不知情!方才聽見外頭急促叩門,小的開門一看,箱子就放在門口,箱內已經是空的了!」
霍驍蹙眉蹲身,仔細查看箱體與周遭,箱沿外側亦沾有血痕。
他眸光一凜,立刻起身,將展青喚到一旁低聲道:
「此事絕不合常理。自昨夜至今,城中官差四處巡查,箱子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擱在此處,箱中人更不可能悄無聲息自行脫身離開。」
展青心頭一沉,立刻壓低聲音回道:
「大人說得是!屬下也覺得蹊蹺,方才接到報信趕來之時,便已經派人封了香滿樓前后街巷,盤問附近更夫、攤販,可昨夜到今晨,沒有人看見運送箱子的人是什麼時候過來的,也無人瞧見有人從箱中出來。」
霍驍聽完,微微頷首,沉聲道:
「立刻傳信,通知城門守將,嚴查今日出入城門所有車馬行人,尤其是帶傷之人,還有封閉的箱籠馬車,不得放行!」
周政胤聽見二人對話,猛地回過神,眼底殘存的慌亂瞬間化為冷厲:「傳令!絕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二)
江朔寧緊緊攥著包袱,臉色蒼白如紙,一步一步踉蹌行在東郊的小路之上。
胸口的傷口仍有血不斷滲出,面上遍布淤青,步履虛浮,每走一步都牽扯得傷口劇痛。
回溯一個時辰之前。
她被人棄在香滿樓後門,渾身脫力,艱難的從箱子裡爬起來,掙扎著叩響後窗。
掌柜聞聲開窗,一見她這副模樣,登時大驚失色,下意識便要差人前去報官。
「不要報官!取止血藥與棉布來。你若敢泄露半分,我必取你性命。」
江朔寧指尖顫抖,拔下髮髻上搖搖欲墜的珠釵,抵在掌心,聲音虛弱卻帶著狠意。
掌柜被她眼底決絕震住,嚇得渾身發顫,不敢再多言,匆匆趕往對面藥鋪,購得止血藥、棉布,悉數包好,從後窗遞與她,低聲勸道:
「小的知道您是景宸王側妃!如今全城都在搜找您,到處都是官差,娘娘為何不肯回王府?這般帶傷獨自出走,實在兇險。」
江朔寧氣息微弱,接過包袱,緩聲問道:「可有避開官差,出城的隱秘小路?」
掌柜望著她滿臉瘀傷,素白衣衫浸染血跡,心中不忍,沉吟片刻便道:
「小的知曉一條後山僻徑,可繞開城門盤查。小的叫店小二悄悄送您出城。」
不多時,店小二便引著江朔寧,走上長安街後山那條隱秘小路。
待平安送她出了城界,店小二不敢久留,便自行折返香滿樓。
忽然間又飄起小雪,間雜著細碎冰雹,砸在臉上冰冷生疼。
江朔寧剛走沒幾步,體內那股毒癮驟然翻湧上來,像是無數細蟻自骨縫裡鑽出來,啃噬四肢百骸。
先是脊背一陣麻癢,轉瞬便化作鑽心灼痛,順著經脈一路竄上頭顱,頭疼欲裂,太陽穴突突狂跳,眼前陣陣發黑。
她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積雪凍土之上,指尖死死摳進泥土,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戰慄,牙齒打顫,冷汗混著雪水浸透衣襟。
胸口的血又滲了出來,可那疼痛竟壓不住體內毒癮帶來的煎熬。
骨頭像是被生生拆開,筋脈抽緊,又酸又麻又痛,心裡空落得發慌,焦躁難耐。
恨不得抓撓自己皮肉,只求能尋到解藥壓下這股瘋魔般的渴求。
她咬著唇,強撐著不肯徹底倒下,呼吸急促破碎,喃喃喘息,意識在清醒與混沌之間拉扯。
終究,毒癮壓過了全部意志。
她匍匐在積雪凍土之上,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慌亂掀開包袱,神志昏亂間,將裡面的藥瓶一股腦翻倒,散落在雪地里。
視線朦朧之中,她一眼瞥見那隻朱紅精緻小瓶,顫巍巍伸手將它抓在掌心,拔開瓶塞,指尖抖得厲害,好容易倒出一粒藥丸,倉促塞進唇間咽下。
藥丸入喉,那股骨縫蟻噬般的煎熬稍稍緩和,可她依舊癱伏雪地,渾身虛汗淋漓,眼底殘存一絲清醒的悔意。
她明知這藥是飲鴆止渴,可方才那陣發作,實在叫人難以扛住。
藥效緩緩漫開,骨縫裡那番蟻噬抽痛終於一點點褪去,只餘下渾身脫力的虛軟。
可江朔寧只覺得難堪又悲涼。
她深陷毒癮,滿身血污傷痕,狼狽匍匐在漫天風雪裡。
這般醜陋瘋魔、任藥性擺布的模樣,她死也不願讓任何人看見。
葉婉歹毒至極。
既給她下了纏人蝕骨的相思子毒,又假意將她放出宮,絕對另有蓄謀。
她心底清明,卻無路可走。
天下之大,朝野、王府、宮闈,處處都是追捕她、算計她的人。
她無處藏身,唯一能暫且容身的,唯有霍驍城外那間無人知曉的茅草屋。
寒風卷著細碎雪粒落在臉上,冰涼刺骨。
江朔寧渾身脫力,徹底癱倒在荒蕪雪地之中,雙眼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落雪長空。
方才肆虐的毒癮漸漸消散,可蝕心的委屈與孤苦,卻翻湧得幾乎將她淹沒。
她唇瓣微微翕動,早已被咬破的下唇滲著細碎血珠,滿臉淤青傷痕狼狽不堪。
滾燙的淚水,終究是克制不住,順著蒼白冰冷的臉頰,混著雪水緩緩滑落。
「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這樣的我……」
她聲音輕得像碎雪,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絕望。
原來從頭到尾,從來沒有人能替她遮風擋雨。
危難時無人護她,落魄時無人等她,狼狽時無人容她。
她哽咽著,一字一字,碎聲自語:
「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個人,在拼盡全力保護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