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兩路奔赴


  (一)

  寒風卷著碎雪,刮過東郊荒嶺。

  江朔寧憑著最後一絲殘存的氣力,一步步挨到了這間茅草屋。

  她抬手推開門板,風雪隨之湧入,待進去後,反手將門掩上,外界呼嘯的寒風才被隔絕在外。

  她將懷中的包袱擱在床榻之上,十指早已凍得青紫僵硬,血脈幾乎凝滯。

  

  便一下又一下反覆搓揉著手掌,直到指尖慢慢恢復些許知覺,才移步到屋角的炭爐旁。

  隨即,她屈膝蹲下,耐心引燃火種,一點點添入干炭。

  微弱的火苗慢慢跳動起來,緩緩驅散纏繞在屋中的寒意。

  等爐火燃得穩了,江朔寧才撐著身子回到床榻邊。

  身上這件素色衣裙早已被傷口滲出的鮮血浸透,乾涸的血漬發硬結塊,濕冷的布料死死黏在皮肉之上。

  每動一下,都牽扯得創口陣陣抽痛,模樣狼狽不堪。

  她垂著眼帘,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悲戚。

  緩緩褪下這身沾滿血污的衣衫,胸口那一道傷口便露了出來,皮肉翻卷,傷痕猙獰可怖。

  臉頰上的青紫色瘀傷尚未消退,唇瓣上開裂的創口還在斷斷續續滲著淡紅血珠。

  從頭到腳,竟尋不出一處完好無損的地方。

  她伸手解開包袱,從中取出那隻裝藥的白瓷小瓶。

  指尖抑制不住地輕輕發顫,她傾斜瓶身,止血藥粉落在掌心。

  沒有遲疑,她直接將藥粉按在了敞開的創口之上。

  下一瞬,火辣辣如同撕裂皮肉一般的劇痛轟然炸開,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再加上先前毒癮退去之後留在體內的虛乏焦灼,兩股苦楚一同席捲而來,力道猛烈,幾乎要將她直接掀翻在地。

  江朔寧再也按捺不住,一聲壓抑的悶吟從喉間溢出。

  肩頭劇烈震顫,脊背繃成一道筆直僵硬的弧線,指甲深深摳進床板里。

  疼是真切的疼。

  皮肉撕裂之痛、心口沉鬱之痛,還有毒癮蟄伏在血脈里、揮之不去的空落焦躁。

  萬般苦楚層層疊加,一股腦碾在她單薄的身軀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她碾碎。

  許久,那陣尖銳的痛意才稍稍褪去。

  她咬著開裂流血的嘴唇,取過備好的粗棉布,一圈一圈,沉穩仔細地纏繞在胸前,將傷口包紮妥當。

  做完這一切,渾身積攢的力氣盡數被抽乾,她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歪,癱倒在床榻之上。

  屋內只有炭爐,一點孤火搖曳,一室清冷,滿身瘡痍。

  待胸口悶痛稍稍緩和,氣息平穩幾分。

  江朔寧勉強將衣衫重新穿上。她扶著牆,一步一步踉蹌走出臥房,去往側邊的灶房。

  灶房裡冷灶空鍋,處處浸著寒氣。

  她掀開厚重的米缸蓋子,幸而缸底還留存著一小部分陳米。

  角落的土台之上,還放著幾顆乾癟的蘿蔔與白菜。

  她默默挽起衣袖,重新生火添柴。火苗跳動,微弱暖意漫開。

  再過兩個時辰,新一輪蝕骨的毒癮便會準時襲來。

  她必須吃飽飯,攢下足夠的體力,咬牙熬過下一場如同瘋魔一般的折磨。

  半個時辰緩緩過去。

  江朔寧坐在竹案前低頭進食。腹中長久空虛,她吃得急切,一連吃下三碗米飯,案上兩碟清淡素菜也被她吃得乾乾淨淨。

  她抬起袖角,擦去唇角殘留的飯粒,端起碗碟,走到灶房,仔細清洗乾淨。

  暮色一點點沉落下來,遠處連綿山野慢慢沉入昏茫的暗色之中。

  她走回臥房,回身落下厚重的門閂,又費力拖過一把沉重木椅,死死抵在門板之後,才抬手吹滅油燈。

  褪去鞋襪,她蜷進薄薄的被褥里,將被褥緊緊裹住身子。

  屋內徹底陷入漆黑,四下寂靜無聲。

  她睜著雙眼,遙遙望向木樑,靜靜等候那場如期而至、蝕骨焚心的毒癮。

  那隻朱紅藥瓶之中,一共只有十二枚藥丸。

  吃一枚,便少一枚。

  她不能再輕易服食。這一回,她決意硬生生熬過去。

  只要熬過這一關,她便去找葉婉,清算所有仇怨。

  (二)

  另一邊,霍驍三日閉門自省的期限,終於到了。

  這三日困守霍府,二老是輪番將他喚到跟前訓誡,絮絮不休,句句苛責,擾得他頭腦發脹,心神難寧。

  霍姍姍素來頑劣,這幾日整日在外遊蕩,行蹤飄忽,不見人影。

  二老便將一腔怒火無處發泄,盡數壓在了霍驍一人身上。

  他不願繼續留在府中聽訓,尋了公務在身的由頭,便快步走出霍府大門。

  展青跟在他身側,同他並肩走下門前青石台階,壓低聲音稟報:

  「大人,王爺這幾日日日往東宮、謝府爭執糾纏,狀若瘋魔。

  王府與咱們派出的人手四處搜尋,至今尋不到側妃半分蹤跡。」

  霍驍腳步猛地頓住,駐足原地。他抬眼望向頭頂沉沉夜色,眉宇凝重,低聲自語:

  「究竟是葉婉將她轉移到別的地方藏匿起來,還是她自己尋機脫身逃走?

  倘若是她存心要遠避眾人,又能去往何處安身?」

  展青側首看向神色沉沉的霍驍,跟著凝神思索,輕聲開口:

  「往好處揣測,或許婉妃僅僅是懲戒她一番,便將人送出了宮外。

  可側妃明知全城都在搜尋她,既然已經脫身,為何不肯露面,反倒要獨自隱匿,避走他鄉?」

  這番話傳入耳中,霍驍心頭靈光乍現,豁然想通了其中關節。

  他當即沉聲吩咐身側的展青:「備馬!隨我即刻趕往東郊那間茅草屋!」

  與此同時,謝府門外。

  寶忠踏出謝府大門,夏坤緊隨在他身後。

  他緊緊闔上雙目,強行壓住心底翻湧升騰的火氣,轉過頭看向夏坤,語調裹著幾分淡淡的譏諷:

  「怎麼?本官憋了整整三日,打算尋一處地方飲酒散心,夏護衛也要寸步不離,一路相隨?」

  夏坤面上浮起淺淡笑意,從容回話:

  「屬下不敢阻攔大人。只是這三日,夫人終日閉門在房中啼哭,大人不曾前去過問半句。

  況且小姐前去了王府,大人難道不打算將她接回府中?」

  寶忠嗤笑一聲,語氣冷硬:

  「內宅婦人哭哭啼啼,不過是庸人自擾,本官沒有閒工夫去安撫勸解。

  我那養女性子素來執拗,是她自己執意要留在王府,隨她去吧。」

  話音落,寶忠拂袖,徑直往前走去。

  夏坤佇立在原地,目送他遠去,眼底神色晦暗難明,不知在思量什麼。

  寶忠獨自往前走了一段路,回頭一瞥,看見夏坤轉身折返謝府。

  他面上那點故作散漫的神色當即斂去,眉頭緊緊蹙起。

  這三日夜裡,他夜夜難以入眠,心中始終牽掛江朔寧的安危下落。

  他停下腳步,靜下心,細細權衡背後層層利害。

  倘若太子是借葉婉之手除掉朔寧,目的便是逼得周政胤癲狂失控,藉此除去這個對儲位有威脅的王爺?

  不對。

  太子素來沉穩持重,斷然不會行這般鋌而走險的險招。

  周政胤深得聖上心眷,根基深厚,若是被逼到絕境,只會不顧一切魚死網破。

  若是如此,這般局面,對於太子沒有半分益處。

  如此說來,葉婉此番動手害人,究竟是她自作主張、私下行事,還是背後另有圖謀?

  一念及此,寶忠忽然想起,霍驍今日也剛好期滿出府。

  他無法斷定霍驍是否會在茅草屋等他。

  可他必須趕過去試一試。

  他與霍驍,都要儘早尋到朔寧,片刻都耽擱不得。

  只是他此刻不便折返謝府牽馬。一旦回去,極易被夏坤和小蝶纏住,再難脫身。

  於是他就近尋到街邊馬戶,雇下一匹坐騎,翻身上馬,策馬向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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