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他懂


  (一)

  霍驍與展青策馬疾馳至東郊茅草屋前。

  屋裡死寂沉沉,漆黑無光,聽不見半點人聲,也沒有一星燈火。

  霍驍望見這片沉沉黑暗,心口驟然一沉,一股徹骨寒涼瞬間漫遍四肢百骸。

  她不在這裡。

  那她還能去往何處?

  葉婉究竟將她藏匿在了何方?

  無邊的焦躁、惶恐與惶然席捲心神,壓得他胸口發悶。

  他不等馬匹站穩,翻身利落下馬,眼底凝著化不開的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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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側展青上前半步,望著緊閉幽暗的茅屋,低聲道:「大人,屋內無人,側妃不在這裡。」

  霍驍死死攥緊雙拳立在門前,下頜繃得僵直,胸膛劇烈起伏。

  滿心焦灼與惶恐壓得他幾近窒息,眼底翻湧著瀕臨失控的猩紅。

  「去東宮,攤牌!」

  他咬牙沉喝一聲,正要轉身離去,屋內忽然傳來一陣細碎慌亂的響動。

  霍驍身形猛地一頓,和展青驟然對視一眼,二人神色劇變,快步衝上台階。

  屋門從裡面被牢牢抵住,紋絲不動。

  心急如焚之下,霍驍不再克制,抬腳狠狠踹向門板,一下又一下,力道狂暴而絕望。

  幾番合力猛踹,破舊木門終於轟然破開。

  屋內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展青反應極快,跨步上前,迅速點亮油燈。

  昏黃火光驟然亮起,照亮一室淒涼。

  江朔寧伏在冰冷地面,髮絲散亂,一身白衣沾滿斑駁血污,模樣狼狽不堪。

  她全然不顧破門而入的兩人,指尖慌亂摸索,瘋了一般去夠滾落在竹桌底下的朱紅藥瓶。

  她沉溺在毒癮噬骨的痛苦之中,對外界一切、對驟然闖入的生人,全然視若無睹。

  這一刻,霍驍僵在原地,大腦轟然一片空白。

  心口炸開撕裂般的劇痛,密密麻麻,碾碎五臟六腑。

  江朔寧不顧一切鑽到竹桌底下,顫抖著手抓起那隻朱紅藥瓶。

  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瓶身,她慌忙拔開塞子。

  瓶中只剩三枚藥丸。

  她心神大亂,什麼都顧不上,抬手將三枚藥丸盡數傾落在地。

  塵土落上藥粒,可蝕骨的痛楚早已奪了她所有理智,她俯身去撿,瘋了一般要往嘴裡塞。

  就在藥粒即將碰到唇瓣的剎那,一隻滾燙有力的手驟然攥住她的手腕。

  她渾身一僵,慌亂抬眸。

  昏黃燈火下,撞進一雙通紅、盛滿痛色的眼眸。

  是霍驍。

  江朔寧瞳孔驟然收縮,滿眼驚懼慌亂,仿佛被人強行拽出唯一賴以喘息的絕境。

  她拼命發力,狠狠甩開他的手,渾身劇烈顫抖。

  沾著塵土與血污的雙手死死捂住臉,蜷縮在狹小的桌底,崩潰地放聲嘶吼尖叫,像一頭驚惶無助的孤獸。

  毒癮的折磨、滿身傷痛、被打斷的希冀,再加上猝不及防出現的故人,萬千情緒轟然崩塌,讓她徹底失控。

  霍驍心口的痛楚層層疊疊壓上來,酸澀翻湧,幾乎要哭出聲。

  他顧不得桌底逼仄狹窄,俯身屈膝鑽進去,伸出手臂,牢牢圈住這個崩潰顫抖的人。

  他的懷抱還帶著寒氣,卻收得極緊,不肯鬆開半分。

  喉結重重滾動,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碎得不成樣子,一句話都說不出。

  江朔寧還在瘋狂掙扎哭喊,推搡他的胸膛,指甲無意識刮過他的衣料,嘶啞的哀鳴一聲聲撞在他肩頭。

  霍驍只是穩穩抱著她,任由她發泄所有痛苦、恐懼與絕望,手臂沒有一絲鬆動。

  「我在……朔寧,我在。」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沙啞潮濕,字字浸著痛楚。

  一旁的展青見此,當即轉過身,背對著桌下相擁的兩人。

  他不忍再看這摧人心肝的一幕,肩頭微微發顫,垂著眼,把眼底的酸澀強行壓下。

  默默守住這一方狼狽心酸的角落,不去打擾。

  油燈的微光從桌沿漏落,裹住相擁的二人。

  狹小竹桌之下,盛著她撕心裂肺的苦難,也盛著他不肯放手的心疼。

  (二)

  江朔寧拼盡殘存力氣,狠狠掙開懷抱,一把將他推開。

  她手腳並用地從桌底爬出來,攥住那三粒藥丸,跪趴在角落,抬手將藥丸一股腦塞進嘴裡。

  藥粒滑入喉間,體內那股焦灼灼燒的空落感,才稍稍得到慰藉。

  霍驍僵在原地,方才環著她的手臂還維持著虛抱的姿勢。

  他緩緩仰頭,滾燙的眼淚無聲滾落面頰。

  旋即,他拾起腳邊那隻朱紅藥瓶,指節用力收緊,瓶身硌進掌心,這點疼,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

  而後他慢慢從桌底鑽出,撐著冰冷地面站起身。

  望著角落裡那道單薄瘦削、近乎嶙峋的脊背,那背影孤寂又脆弱,看得他心如刀割。

  霍驍一步一步,緩緩走向她,在她身後輕輕蹲下,聲音浸著淚濕的沙啞,輕得生怕驚碎她:

  「朔寧,我帶你回去。我們陪著你,所有人陪著你,我們一起熬過去,戒掉這毒癮。」

  江朔寧用力搖頭,散亂的髮絲晃動,半個字也不肯應。

  展青默然退出去,輕輕合上茅屋木門,將這一方天地留給他們二人。

  霍驍不再逼她走,緩緩解下身上厚重的黑色大氅,小心翼翼披在她顫抖單薄的背上。

  大氅還留著他身上一點暖意,裹住她滿身寒涼與血污。

  他放軟聲線,輕得如同怕驚飛一隻瀕死的鳥:

  「好,我們哪都不去。你轉過來,讓我看看你臉上的傷。」

  藥勁慢慢漫開,蝕骨的灼燒稍稍退去幾分,脫力的酸楚依舊盤桓在骨血里。

  江朔寧垂著頭,肩頭不住劇烈發抖,喉嚨堵得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霍驍乾脆雙膝跪在地上,伸出手,指尖極輕搭上她的肩膀,動作緩慢,只想輕輕將她轉過來。

  江朔寧卻驟然繃緊身子,飛快抬起沾滿塵土血痕的手捂住臉面,一遍又一遍用力搖頭。

  霍驍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再往前逼迫半分,嗓音濕軟,滿是心疼:

  「我懂。你不願這般狼狽的模樣被人看見。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沒有側妃,沒有霍大人,什麼身份都不算。

  你別怕,我答應你,不會讓任何人看見這樣的你。」

  話音落下,她捂著臉的指縫間,溢出細碎壓抑的嗚咽。

  霍驍伸手,小心翼翼將她攬入懷中,下頜輕輕抵在她凌亂的發頂。

  她身上混著塵土與血污的氣息,他半點不曾避讓,手臂收得更緊,牢牢圈住這搖搖欲墜的人。

  下一瞬,尖銳的痛感猛地從肩頭炸開。

  江朔寧埋下頭,狠狠咬在他肩上。齒尖穿透衣料,幾乎碾進皮肉。

  霍驍牙關死死咬緊,背脊繃直,一動不動,連一聲痛哼都不肯溢出。

  她埋在他肩頭,眼淚洶湧而出,滾燙淚水浸透他的衣衫。

  霍驍懂她。

  她不是恨他,只是她太痛了,痛到只能用這樣粗暴的方式,抓住一點真切的依靠。

  所有說不出的委屈、蝕骨的痛苦、無處安放的絕望,都借著這狠狠一咬盡數宣洩。

  霍驍垂著眼,眼眶泛紅,一隻手輕輕撫著她散亂的後背,低聲喃喃,聲音輕得融進風聲:

  「咬吧……想怎麼泄,都隨你。我受著。」

  江朔寧就這麼死死咬著他的肩頭,齒尖深陷皮肉,死活不肯鬆口。

  洶湧的淚水混著鼻涕糊了滿臉,狼狽到極致。

  唇齒間漫開濃重的血腥氣,她依舊不肯放鬆分毫。

  霍驍始終紋絲不動,緊緊抱著她,溫熱的掌心一遍一遍輕拍她顫抖的脊背,任由她肆意發泄,默默承下她全部的崩潰。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狂奔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破開山野的寂靜。

  馬蹄聲驟然停在茅屋門前。

  寶忠翻身下馬,不顧展青阻攔,一把將人推開,猛地推開木門。

  吱呀一聲,房門大開。

  屋內燈火昏黃,屋外風雪翻湧,這一幕直直撞進他眼底。

  霍驍正緊緊抱著江朔寧,兩人相擁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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