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放過我吧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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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朔寧目光撞上寶忠的一瞬,身子驟然僵住,慌裡慌張掙開霍驍的懷抱往後縮。
她眼底蒙著一層驚惶的猜忌,下意識想藏起自己這副殘破不堪的模樣。
霍驍轉頭看向神色冷峻的寶忠,緩緩站起身,挺身擋在江朔寧身前,替她隔絕那道視線。
他喉結艱澀滾動,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側妃不便見人,有話,我們出去說。」
寶忠負手而立,緩步向前,目光沉沉掃過霍驍,又掠過他身後瑟縮的江朔寧,語調寒涼,字字像石頭砸下來:
「霍大人,好一個金屋藏嬌。原來你早把人藏在此處,瞞得我們所有人好苦。」
霍驍眉頭緊蹙望向寶忠,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紛亂情緒,耐著性子沉聲解釋:「出去說!」
寶忠深邃的眼眸牢牢凝著他,牙關死死咬緊,語氣強硬:「你出去!」
二人四目相對,怒火在目光里無聲衝撞,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江朔寧背對著他們兩人,身上的大氅緩緩滑落,單薄的脊背繃得筆直,顫抖沙啞的聲音輕輕響起來:
「你們都走。我不需要你們任何人的可憐。」
寶忠跨步上前,霍驍抬手橫攔在他面前,聲音緊繃:「側妃不便見人,別驚擾她。」
「給我讓開!」怒火在寶忠眼底燒得通紅,他抬手便推向霍驍。
霍驍側身躲開,彎腰撈起地上那件大氅,匆匆裹在江朔寧單薄顫抖的身上,才轉頭對寶忠沉聲勸道:
「要爭執隨我出去,她經不起再一次打擊了。」
寶忠哪裡聽得進去,拳頭攥得咯吱作響,猛地朝霍驍撲來。
逼仄的茅屋之中,二人瞬間扭打交手。
展青心急如焚,連忙上前阻攔,連聲呼喊他們住手。
江朔寧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拳腳撞擊的悶響一聲聲刺進耳膜,她渾身抖得厲害,嘴唇翕動,低聲喃喃: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話音越來越急,她像是被這嘈雜的打鬥逼得徹底失控,猛地踉蹌站起身,驟然轉過身。
一把扯下裹在身上的黑色大氅,揚手狠狠擲向纏鬥的二人,嘶啞的吶喊衝破喉嚨:
「夠了!夠了!」
霍驍與寶忠動作齊齊一頓,立刻收住拳腳,同時看向她。
江朔寧眼眶猩紅,眼底盛著碎裂的痛楚,悽然望著眼前兩人,聲音嘶啞卻字字鋒利:
「你們這是幹什麼?一個堂堂大理寺卿,一個東宮的謝諭德,竟然為了一個景宸王的側妃動手!
是想彰顯什麼?是想對外人說,景宸王側妃水性楊花,同時勾引霍大人與謝大人,二人爭風吃醋嗎?」
霍驍與寶忠聞言,驟然一震,僵在原地。
江朔寧淚水奔涌,抬眼直直看向寶忠,聲音發顫,帶著刺骨的質問:
「謝大人!本側妃是你什麼人?你憑什麼這般蠻橫霸道,憑什麼啊?」
說話間,她緩緩轉眸,目光落向霍驍,眼底滿是失望與心寒:
「霍大人,你早就知道謝大人是安插在太子身邊的內應,卻一直瞞著所有人!
你們私下常來此處交換秘密,是不是?
仿佛這一場棋局裡,你們二人,才是執棋之人,而我們,都只是任你們擺布的棋子嗎?」
霍驍垂落眼帘,胸口翻湧著難言的酸澀,一時無言以對。
寶忠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滿臉淤青、狼狽不堪的臉頰上,心疼與焦灼交織,急急開口:
「寧兒,你聽我說。我知道那一夜將你留下,你心中委屈難解,我一直想同你解釋。
你可知那車夫本是周政胤的暗衛,我絕不能露出半分破綻!
我確實是假意投靠太子,好幾次想告訴你實情,卻始終尋不到合適時機。
這一次你出事,無論如何,我都要同你把話說清楚。」
他伸手,穩穩握住她顫抖的肩頭,目光懇切:
「寧兒,給我一個完整解釋的機會,可好?」
(二)
展青再次退出門外,輕輕帶上木門,將屋內三人單獨留在這壓抑窒息的空間裡。
江朔寧望著寶忠,眼底一片心如死灰,仰頭忽而慘然失笑,輕輕搖頭,渾身浸透了無盡疲憊,像是所有氣力都已經耗盡。
「謝景淮!不必再說了。解釋一次是在意,解釋兩次是挽留,解釋三四次,便只剩藉口。
你總說辦法千千萬萬,可落在你身上,永遠都是選擇傷我的方式,去成全你的大義。」
她抬手,用力推開他按在肩頭的雙手,踉蹌向後退去,又哭又笑,聲線碎裂,絕望漫溢而出:
「謝景淮,本是再簡單不過的事,為何到了你這裡,就變得千迴百轉?
那一晚你大可同我講明,直接除掉那名暗衛便是。
就像趙小碟,你為掩人耳目,堂堂正正收她做義妹都可以,可你偏偏用傷害我的方式,給了她謝夫人的身份!
我向你求一個名分,你百般為難,可認識不足一年的趙小碟,你卻爽快給了名分。
謝景淮,這對我,公平嗎?」
她胸口劇烈起伏,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你大可以坦誠同我說,朔寧,我要假意投靠太子,輔佐周政胤,這般布局,我們三人才會更穩妥。
可你偏沒有!你刻意擺出與我們割席斷交的姿態,在御前自陳並非真正內侍,又當著皇上面貶斥周政胤,你到底意欲何為?莫非真以為自己這般籌謀,便是何等偉大?」
「好,這些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可你假意投靠太子,到頭來,究竟是護下了我,還是護下了周政胤?
謝景淮,承認自己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就這麼難嗎?
周政胤本無心與太子抗衡,是你一意籌謀,硬生生將他推上這條死路!
你慣常居高臨下評判所有人,可你自己,又憑什麼?」
她眼底淬滿破碎的冷意,聲音嘶啞,一字一句逼問:
「謝景淮,此番我被葉婉擄入深宮,受盡折辱,你又做了什麼?」
字字誅心的質問落下,寶忠一時語塞,無言以對,喉結重重滾動,壓下翻湧的心緒,又緩步朝她靠近。
可他才踏出半步,江朔寧便神色劇變,滿臉抗拒,失控地嘶吼出聲:
「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
寶忠渾身一僵,懸在半空的手緩緩收了回去,垂落身側,指節攥得發白。
他目光落在她滿是淤青、淚流不止的臉上,愧疚鋪天蓋地漫上來,再也不敢逼近半分。
霍驍立在一旁,神色凝重,沉默看著二人,心頭沉重,深知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刺激,只能按捺不動。
江朔寧胸膛劇烈起伏,淚眼死死盯著寶忠,聲音淒絕:
「是不是想看我有多慘?好,我讓你看個夠!」
話音落下,她抬手,一層一層解開身上的衣裳,衣料零落墜地,只剩褻衣褻褲。
滿身新舊交錯的淤青觸目驚心,胸口還纏著厚厚的棉布。
霍驍霍然背過身去,雙拳死死攥緊,下頜繃得發僵,不忍再看這一幕。
寶忠怔怔望著遍體鱗傷的她,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絞碎,身形猛地一晃,唇瓣不受控制地顫抖,眼底翻湧著滔天的痛與愧。
「我還中了相思子的毒,染上了毒癮。」江朔寧含淚望著他,字字泣血:
「如今你還能幫我什麼?謝景淮,放過我吧。往後你縱然輔佐周政胤對抗太子黨,他給你封王拜相、加官晉爵,那是他的事,與我江朔寧再無干係!
我江朔寧自問對你謝景淮問心無愧,感念你這十幾年的守護,你曾是我唯一的曙光,可如今這曙光,早已成了萬丈深淵。
放過我吧,不要再愛我了,你的這份愛,我承受不起了!」
說完,她重重跪倒在寶忠腳下,額頭抵地,聲音破碎哽咽:
「放過我吧,去完成你的大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