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再試試吧
（一）
江朔寧話音落，再不看他一眼，決然轉身，踏著溪邊亂草，沿著潺潺溪水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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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忽然炸開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吼，寶忠的聲音，嘶啞發顫：
「江朔寧！你的確能放下。這段感情里，我從來沒有否認你對我的付出。
可你從來不知道，我愛你早已勝過我自己，勝過我的家人所有一切！
你一句輕描淡寫的放下，我豈能說放就能放？江朔寧，你低個頭就這麼難嗎？
從前在深宮之中，一直都是我一次次退讓、低頭，可你從來沒有一次，願意好好同我說一句軟話，就這麼難嗎？」
他站在原地，白髮被晚風拂動，方才死寂冰冷的外殼徹底碎開。
那一記耳光的灼痛還留在臉頰，心口卻堵得快要窒息。
他不怕對峙，不怕權謀里的刀槍，唯獨怕她這樣乾脆利落、不留餘地地轉身。
仿佛他們所有共闖生死的過往，都不值一提。
他不是要逼她認錯服軟，他只是想要一點點回應，想要她告訴他，她心裡也同樣疼。
江朔寧腳步微頓，緩緩停在溪邊，背對著寶忠僵了片刻，才徐徐轉身，靜靜望向他泛紅失控的眼眸。
她喉間酸澀發緊，壓著滿身疲憊與隱忍，聲音輕卻字字沉重：
「到底是誰，從來不肯好好說話？謝景淮，如今這局勢步步皆是懸崖。
我清楚你難，一邊被太子拿捏掣肘，一邊被家事纏身、身不由己。
太子、聖上皆緊盯我們的把柄，周政胤遠在前線未歸，我們所有人都困在這盤死局裡，你的煎熬、壓力，我全都懂。
可你不該把所有鬱結與不甘，盡數發泄在我身上。
我不是聖人，做不到事事周全、面面俱到，更沒有通天本事擺平一切。
我也只是個在亂世里掙扎求生的女子。
一路跌跌撞撞，遇事只能咬牙硬扛，走一步、拼一步。
你既要費盡心思和太子虛與委蛇，又要揪著我的錯處不肯放過，反反覆覆和我糾纏對峙。
我真的，吵不動了。
你方才那些誅心的話，根本不是一時氣話。是你積壓許久，藏在心底里實實在在對我的不滿。
所有人都可以罵我燒王府魯莽愚笨、行事衝動，唯獨你不該。
旁人不知我的考量，你本該最懂我。
可如今呢？我們只剩互相刺傷。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除了爭執、只剩怨懟，再也安安靜靜、好好說過一句話了？」
寶忠大步衝上前，一把握住她雙肩，指尖微微用力，輕輕晃了晃她。
他喉結狠狠滾動幾下，聲音繃到發顫，尾音裹著壓抑許久的哽咽：
「江朔寧，你還是不懂我。我哪裡是要挑你的錯，我只是想你像旁人女子那樣，稍微軟一點，肯對我低一次頭，就這麼難嗎？就這麼難嗎？
只要你肯對我服軟，我在你面前沒骨氣又有什麼關係？我承認，方才那些話太重，是我傷了你。
可我是真的怕，怕你的心一步步走遠，再也抓不住。
外面所有的風浪、所有的重壓，我一個人都扛得住。
我只求在你這裡，能有一絲溫存，能讓我不必時時緊繃，不必這麼累，好不好？」
寶忠越說越激動，胸腔里積壓一月的惶恐與委屈盡數翻湧上來。
他猛地收力，不顧她的掙扎，雙臂狠狠收緊，將她死死箍進懷裡，嗓音沙啞哽咽，帶著近乎卑微的哀求：
「我從來不求別的，我只想和你在這漫天風雨里攜手並肩。
我扛得住朝堂詭譎，扛得住太子脅迫，扛得住家人受制的煎熬，唯獨扛不住我們二人彼此猜忌、互相刺傷！
我真的不想再內憂外患了。寧兒，我太愛你了，愛到快撐不住了。」
他將臉埋在她頸間，連日緊繃的防線徹底崩塌，白髮蹭著她的鬢邊，滾燙的呼吸帶著無盡疲憊與深情。
在外人面前，他冷靜隱忍、步步算計，唯獨在江朔寧面前，所有堅硬偽裝，盡數潰不成軍。
（二）
江朔寧輕輕閉上雙眼，溫熱的淚水無聲滾落，順著下頜砸在衣襟上。
垂在身側的雙手反覆猶豫許久，終究還是緩緩抬起，輕輕環住他的腰身。
她埋在他懷中，聲音哽咽輕啞，滿是疲憊與茫然：
「我們不要再吵了。謝景淮，我們愛得太痛、太辛苦了。別再這樣彼此折磨了，好不好？
可是你告訴我，我們還能真正走在一起嗎？
就算勉強和好，我們真的能徹底忘掉今天所有的刺傷、忘掉彼此帶給對方的所有傷痛嗎？
這些扎在心裡的疤，真的能徹底消掉嗎？」
寶忠從懷裡輕輕推開她半分，眼底紅潮未褪，凝著未乾的濕淚，垂眸深深鎖住她淚眼朦朧的眉眼。
他抬手，指腹輕輕撫過她帶淚的臉頰，溫柔得近乎珍重，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偏執與尖銳。
「會的，都會過去的。」
他嗓音沙啞溫潤，帶著哭過的微顫，字字懇切認真：
「只要我們心裡裝著彼此，再多傷痛、再多隔閡，終有一日會消散。你從前說過，夫妻同心，方能渡盡難關。
這一次，我們不分心、不猜忌、不再互相刺傷。我們好好並肩，齊心扛下所有風雨，再也不要這樣彼此折磨了，好不好？」
江朔寧抬眸，靜靜凝望著眼前崩潰的寶忠。
她清清楚楚看見，在他滿目狼狽與蒼涼里，自己是他撐過萬般絕境下唯一不肯放下的執念。
同樣是他搖搖欲墜的世界裡，僅剩的一束依託。
她心底無聲自問。
此刻這般卑微挽留、含淚求和的寶忠，究竟是深愛我、非我不可？
還是他身陷絕境、步步履危，朝堂傾軋、親人受制、棋局纏身，萬般重壓將他逼到瀕臨潰堤，不過是想要一處可以棲身的依託？
人在孤苦無依、四面皆險的時候，本就本能地想要抓住一份牽絆，藉以撐住自己。
那這份拼了命不肯放手的執念，
到底是真心入骨的愛，
還是絕境之中，聊以慰藉的救命浮木？
她長久地緘默著，眼底翻湧的萬千思量一時壓落下去。
片刻之後，江朔寧輕輕扯出一抹淡而苦澀的笑，緩緩垂下眼睫，聲音啞得像浸了溪水的涼意：
「……那就再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