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另一層算計
（一）
寶忠聞言，喜極而泣，再度緊緊抱住江朔寧：「我的寧兒……」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積壓許久的惶恐終於落地，滾燙的淚水墜落在她鬢邊。
方才一番爭執，連同心底懸而未決的不安，在聽見她那句答覆的剎那轟然潰散。
恰在此時，茅草屋木門緩緩推開，霍驍與展青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霍驍望見溪邊相擁二人，眼底掠過一絲酸澀，轉瞬便斂盡心緒，勉強勾起一抹笑意，朗聲開口：
「恭喜二位重歸於好。心結暫且放下，內擾已消，我們三人正好入內，共商大事。」
話音落下，江朔寧心頭猛地一震。她輕輕掙開寶忠的懷抱，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寶忠伸手，穩穩握住她冰涼的手掌，語氣溫和：「走吧，進屋，尚有要事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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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朔寧凝住他的眉眼，不肯移開視線：「你早知他們在屋內？是刻意安排？」
寶忠輕輕攥了攥她的手，神色坦然：
「並非刻意。他們一直在屋中等候，方才不曾出來驚擾你我。」
江朔寧心頭五味雜陳，胸口悶滯，只靜靜望著被他牢牢攥住的手，終是沉默，不再追問。
屋內。
寶忠與江朔寧並肩落座，霍驍坐於二人對面，展青守在門邊警戒。
霍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暗暗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江朔寧尚未過來之前，寶忠對他說的那番話，字字在心頭盤旋：
「霍兄，朋友妻不可欺，你應當明白。我欽佩你的坦誠，但我與朔寧之間的愛恨糾葛，不是你，亦不是王爺能夠插手。
我二人的情分，旁人無從置喙。還請你收束心思，往後你我當以大局為重。」
屋中靜謐沉沉，茶香裊裊。
霍驍壓下紛亂心緒，又飲下一口濃茶。
茶味入喉，平復心潮，他緩緩放下茶盞，抬眸時，私人情緒盡數褪去，只剩謀事的冷銳，開門見山。
「近日我私赴曹家莊探查，已探明實情。」
「那處毒坊藏於民宅之中，借村落掩人耳目，相思子至今仍在向外流散。」
他指尖輕叩案沿，神色審慎凝重：
「我本想一舉清剿，可很快便壓下此念。太子耳目遍布，早已察覺我暗中追查。
他有意引我出手，倘若貿然收網，只會打草驚蛇，落入他的圈套。故而我選擇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除此之外，聖上命我在大理寺查辦王青山一案，案卷之中層層遮掩，皆是太子心腹暗中包庇。
由此可證，相思子一案，太子便是幕後主謀，確鑿無疑。」
寶忠靜靜聽完，神色沉穩，微微頷首。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摺疊密圖，輕輕鋪在案上。
圖紙紋路細密，各處據點標註清晰，皆是機要。
「這是西郊隱秘據點地形圖，乃是太子私設的兵器庫。」
他指尖點在圖上要害之處，眸光冷冽：
「庫中囤有火銃、炸藥與各類火器，共計三十餘箱。這批軍械，足以坐實他謀逆的重罪。」
「如今局勢兇險，我們唯有戴罪立功，搶占先機。絕不能讓太子起兵作亂，禍亂朝綱，否則你我皆難全身而退。」
霍驍俯身凝視地圖，眉頭驟然緊鎖，面色愈發沉肅：
「太子暗中豢養的精銳，你探得數目多少？」
「約三千私兵。」
寶忠眸光驟然一沉，眼底浮起寒色：
「這還不算他安插在朝堂與禁軍里的內應。一旦起事，宮中必先生亂，朝野頃刻傾覆。」
話音稍頓，他語氣帶著不容動搖的決意：
「在此之前，我必先尋到家眷下落，將人平安救出。我的家人，絕不能落入太子手中，淪為挾制我的籌碼。」
霍驍略一思忖，沉聲應答：
「謝家眷的行蹤，交由我暗中密查。行事隱秘，絕不令太子起疑。
只是若要將太子罪證奏稟聖上，風險極大。聖上身側眼線混雜，未必安穩，消息一旦泄露，便是萬劫不復。」
寶忠垂眸沉思片刻，眸底藏著深意，緩緩開口：
「馮禧表面依附太子、為其奔走，本心仍向著聖上，並未真正叛主。
此前我呈上關於他的罪證，大半皆是虛辭，只為麻痹太子，保全這枚棋子。」
說到此處，他轉頭看向身側靜坐的江朔寧，字字肅然：
「還有一人，隱患更重。葉婉與太子暗有私情。依我推測，太子必會利用她布設險局，伺機構陷加害聖上。」
（二）
江朔寧靜靜聽畢二人的謀劃，面上神色淡靜無波。
她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寶忠與霍驍，語聲清緩：
「你們似是漏了一樁要緊事。」
寶忠、霍驍對視一眼，眼底皆生疑竇，一同看向她。
江朔寧目光先落於寶忠面上，語聲從容，緩緩開口：
「太子素來心機深沉，豈會愚笨至此，將底牌明擺出來，靜候我們搜羅罪證、上奏揭發？
你們尚且顧慮奏報聖上會走漏風聲，他又怎會料不到這一層？」
說罷，她轉眸望向霍驍，眸色清明，一針見血：
「你私赴曹家莊暗訪，可別忘了，你如今已是貶官之身，職守本在大理寺，專查王青山一案。
你久不在署，縱然有人暗中替你遮掩行蹤，太子早已將你視作心腹大患，斷不會任由你這般來去自如，毫無阻滯。」
一席話說完，屋內一時寂然。
寶忠凝著江朔寧，伸手覆住她擱在案上的手，語氣溫和：
「寧兒不必憂心。你所慮之事，我早已盤算在內。縱然我與周蕭一行人自西郊離去。
但太子對我們幾人的戒備分毫未松。那一處火器據點，他或許已經暗中著手轉移了。」
霍驍指尖輕輕摩挲茶盞邊緣，神色不亂，沒有急於辯解，淡淡一笑，眼底深思涌動：
「太子善布疑陣，曹家莊那座毒坊，或許本就是他故意拋出的誘餌，誘我們深陷局中。」
他抬眼掃過案上地圖，語氣沉下：
「我離開大理寺時，確有心腹替我遮掩行蹤。可正如側妃所言，太子早已視我為眼中釘，這層遮掩未必長久。
此番暗訪，我本就不指望一舉搗毀毒坊，只為摸清相思子流通脈絡。
如今線索到手，反倒要提防太子借我擅離衙署一事，羅織罪名。」
說話間，他目光又看向寶忠：
「倘若西郊火器庫已經轉移，我們手中這樁憑據便落空了。
眼下最緊要的，是分清何為太子的真底牌，何為他拋出的幌子。」
江朔寧微微搖頭，眉宇凝著化不開的沉慮，語聲低而凝重：
「我心中一直不安。太子如今處處如同打出明牌，任由我們查到毒坊、軍械據點，破綻看著觸手可及，實則太過刻意。
謀逆奪權固然是真，可我總覺得，他還藏著另一層算計。他真正的後手，未必僅僅是篡位。」
話音落下，屋中氣氛驟然沉凝。
寶忠望著她凝重的神色，斂眸沉思，在心中推演局勢。
霍驍亦是眸色一動，順著她的猜想深挖，越想越覺寒意徹骨。
二人尚在思索，屋外驟然傳來密集紛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聲勢迫人！
展青猛地推門而入，面色急肅：「大人！大批人馬朝這邊來了！」
瞬息之間，寶忠豁然起身，眸光凜冽如寒刃，厲聲斷喝：「是太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