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三次機會
（一）
東宮。
夜色沉沉，一彎銀鉤懸於墨色天幕。
太子靜立在東宮宮牆的城樓之上，晚風翻卷他的錦緞衣袂。
他憑欄俯身，目光淡淡落向樓下庭院裡八隻捆縛了人的麻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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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周蕭、周恆侍立身側，三人神色沉肅，默然不語。
片刻之後，侍衛引著寶忠、江朔寧、霍驍拾級登上城樓。
「殿下，人帶來了！」侍衛上前一步，抱拳低聲稟報。
太子抬手淡淡一揚，侍衛躬身退至後側。
他旋即轉過身，目光落向寶忠、江朔寧、霍驍三人。
三人方欲屈膝行禮，太子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語聲從容，笑意里卻藏著刺骨寒意：「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禮。」
他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後落回寶忠身上，視線沉沉，又往城樓下那一排麻袋瞥了一眼。
太子目光沉沉鎖著寶忠，語氣平緩，聽不出喜怒：
「今夜東宮闖入刺客。景淮，你來替孤清理。」
說話時，他抬手將那支冰冷沉重的火銃遞向寶忠，唇角笑意未散，寒意浸骨：
「這八人實在猖狂，孤先前已然警誡過他們，他們依舊不知收斂。虧得孤提前遣人拿下，不然，險些釀成大禍。」
寶忠目光掠過火銃，復抬眼迎上太子的視線，語氣恭謹卻不退讓：
「殿下此言，私刑誅人，落人口實，反倒於殿下不利。
這八人既已擒獲，何不細細審問，順藤摸瓜，揪出背後主謀？若由微臣動手，線索便斷了，得不償失。」
太子聞言眉梢微挑，面上笑意分毫未減，旋即移步至霍驍身前。
「既然景淮不願動手，那便由霍大人來處置。霍大人昔日乃是大理寺卿，雖如今降職，查凶斷罪的本分尚在，正好替孤了結此事。」
他頓了頓，語聲輕緩，帶著幾分玩味的壓迫：
「孤早有耳聞，霍大人箭術卓絕，今夜，正好讓孤開開眼界。」
霍驍拱手躬身，神色不變，不疾不徐道：
「殿下。臣雖貶職，卻仍知刑案事理。人犯當拘押審問，取供畫押，依律定罪。
以箭射殺，乃是私刑，不合典章。若是追查刺客同黨，臣願傾力效命，行刑一事，臣不敢奉令。」
太子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移步走向江朔寧。
寶忠心頭一沉，即刻跨步擋在她身前，拱手沉穩道：
「殿下，側妃本就不涉刑殺，此事不該落到她身上。」
江朔寧抬眸望向太子，微微屈膝，莞爾一笑，語聲輕柔：
「殿下今夜哪裡是要找人處置刺客，原是想看一看，我們三人之中，誰願意為殿下沾這一身血罷了。
只是這血一旦染手，往後便再難洗清。殿下想要的，從來不是這八個人的性命，是一份心甘情願的投名狀，對不對？」
太子聽罷，朗聲一笑，目光沉沉對著江朔寧緩緩搖了搖頭：
「錯。你們三人能聚在一處，今夜一同站在孤的東宮城樓之上，本就不必再要什麼投名狀。孤這是，再賜你們三人一次機會。」
寶忠與霍驍神色齊齊一沉，抬眼望向太子。
太子目光落在江朔寧身上，語聲不急不緩，一字一句傳入幾人耳中：
「你們可知，孤為何敢這般直言？你們在城外茅屋密議，只顧著推演布局，竟不曾聽聞聖上驟然病危？」
江朔寧倏然攥緊掌心，語聲微凝：「難道殿下想……」
話尚未盡，太子握著火銃的手輕輕一擺，打斷她的話。
「不必多想。孤今夜只是處置刺客。這機會景淮不要，霍大人也不要，便交由江側妃。
你記好，三次機會，這最後一次，握在你的手上。」
（二）
城頭晚風獵獵，卷得眾人衣袂翻飛。城樓之上一片死寂，人人面色沉凝，不敢輕出一聲。
江朔寧凝眸盯著那柄冰冷的火銃，心底驟然掀起層層驚濤，指尖微顫，滿心忐忑惶然。
她心裡無比清楚眼前的死局。
今夜她若執意拒接，她、寶忠、霍驍三人，絕無生路。
聖上病危的消息真假難辨，虛實未知，可眼下的殺局卻是真真切切。
即便拋開朝堂變局不論，太子今夜以刺客為由行刑，名正言順、無可指摘。
而她身為景宸王的側妃，私自離宮，與寶忠、霍驍在郊外密會，本就是天大的把柄落在太子手中。
此刻，他們三人早已深陷棋局，進退皆是不由人。
太子見江朔寧沉吟不語，耐心頃刻耗盡，目光掃過寶忠與霍驍二人，沉聲開口：「既然如此，便由孤親自了結。」
話音落，他邁步走到欄邊，隨手對準一隻麻袋扳動機括。
轟然一聲銃響在城頭炸開。
江朔寧一怔，她同寶忠、霍驍快步趨至欄前俯身望去。
殷紅的血轉瞬浸透麻袋。一名侍衛立刻上前解開繩結，袋中人的面孔露了出來，竟是宋鐵。
彈丸正中心口，他艱難抬眼望向城樓之上，嘴唇翕動，正要出聲，又是一聲銃鳴。
宋鐵頭顱一垂，再無動靜。
寶忠雙目驟睜，猛地看向太子，雙拳死死攥緊，聲音壓著沉痛：
「殿下。您若早已知曉內鬼是我，一切罪責由我一人承擔，何必牽連無辜，傷及旁人。」
太子垂眸，輕輕吹了吹火銃管口殘留的硝煙，語氣慢悠悠的，聽不出喜怒：
「那本札記何在？若非搜了你書房，孤尚且不知，你竟暗中開鑿密道，早早備下出逃的後路。
你謀劃這些的時候，可曾想過你的夫人，還有家中二老？」
說完，他轉頭看向寶忠，唇角勾起一抹興味淺淺的笑：
「孤素來喜歡同你們這般人周旋鬥智。與人相搏，智計交鋒，其樂無窮。景淮，你說是不是？」
江朔寧微微斂衽，抬眼迎上太子的視線：
「殿下與人鬥智，求的是掌控全局，而非逞一時殺伐之快。殺得容易，可流言難堵，大局為重，還望殿下三思。」
太子旋即調轉銃口，直直對準江朔寧的額頭。
寶忠與霍驍臉色驟變，搶步上前，並肩擋在她身前。
太子正要開口，六皇子周蕭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躬身一揖，語聲沉定：
「皇兄，內鬼是臣弟。消息是臣弟私自傳遞出去的，是臣逼迫景淮與霍大人向外泄露皇兄的謀劃。
今日東郊茅屋密會一事，也是臣主動稟明皇兄，引他們赴局，一切罪責，皆在臣弟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