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曾經想過
（一）
太子抬眸望向周蕭，嗤笑一聲：「孤知道你也叛變。你們四個，誰也別想著替誰頂罪。」
話音落，太子再度舉起火銃，對準樓下的麻袋。
寶忠、江朔寧、霍驍、周蕭四人同時心頭一緊。
下一刻，寶忠立刻開口：
「殿下，札記不假，是臣所寫。然朝局未定，聖駕尚在。
殿下若要清算我等，來日時機盡有，不必急於今夜在東宮城樓之上動手，平白惹來朝野非議。」
太子唇角微勾，笑意未達眼底：
「景淮，若孤今夜不借著這些刺客發難，你還要和孤的六弟，欺騙孤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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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告誡過你，休要自作聰明。夏坤是孤的人，死於你手。一命換兩命，你倒說說，合不合理？」
話音未落，城樓下其中一隻麻袋猛地劇烈掙動起來。
太子神色未動，抬手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砰！砰！砰！」三聲銃鳴，盡數釘在那不停翻騰的麻袋上。
寶忠、江朔寧與霍驍皆是心頭一緊，慌忙轉頭朝下望去。
麻袋裡的掙扎漸漸沉寂，軟軟塌了下去。
一名侍衛快步上前，解開綑紮的繩結。待裡面人的面容露出來時，寶忠瞳孔驟然一縮。
是趙小蝶。
她頭上戴著尼帽，一身素色僧衣歪歪斜斜裹在身上，側倒在地，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淌落。
她淚眼模糊，艱難抬眼，直直望向城牆上的寶忠，嘴唇微微翕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小蝶！」
寶忠失聲痛喊，猛地撩起衣擺，瘋了一般往城樓底下奔。
侍衛上前攔阻，他紅著眼，不管不顧揮開阻攔之人。
太子淡淡的聲音飄了過來。
「讓他下去，看看自己夫人最後一面。」
話音落，侍衛紛紛退開，不再阻擋。
江朔寧靜靜立在原地，望著寶忠踉蹌奔下階梯的背影，心底一片死寂，不起半分波瀾。
她就那樣看著他不顧一切奔向趙小蝶。
她緩緩想，原來到頭來，她還是輸給了趙小蝶。
趙小蝶用自己一條性命，換寶忠此生都忘不掉她。
霍驍神色沉沉，側頭看向江朔寧，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到最後，什麼話都沒能說出口。
寶忠踉蹌撲跌在趙小蝶身側，一把將她虛虛攬進懷中。
他指尖發顫，慌忙去擦她口角不斷湧出的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別怕，我帶你去找大夫，一定會沒事的。」
趙小蝶呼吸碎得像縷殘煙，費力抬著眼，凝著他的臉。
血沫堵在喉頭，她艱難咽了一下，氣息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大哥，你……你總算肯來看俺了。俺一直不想做你的累贅。
俺已經剃髮修行，入了空門，日日都在為你祈福。俺曉得出家人該斬斷紅塵，可俺心裡頭，偏偏放不下你，怎麼都放不下。」
她目光牢牢鎖著他，唇角扯出一點慘澹的笑意，血又慢慢滲了出來。
「能死在你懷裡……俺知足了。」
寶忠只覺心口刀絞，喉嚨發緊。他小心翼翼環著她，語聲顫抖。
「小蝶，你原可以在鄉下安穩度日，是我的出現，害了你爹娘，也害了你。對不起。
我懂你的心思，你不想讓我為難，只想讓我記住你。
可就算你好好活著，你在我心裡本就特殊。那四個月，是我最自在歡喜的日子。
哪怕你出了家，我從來沒有忘記你。我偷偷去看過你，只是不敢驚擾。」
趙小蝶聞言，臉上漾開一抹悽然又幸福的笑。她費力抬起手，指尖輕輕摩挲他鬢間白髮。
「謝大哥，若是你不曾回來，頭髮便不會白。你說……你會不會真的留下來，和俺在鄉下相守一生？」
寶忠喉頭劇烈滾動，熱淚砸落在她染血的僧衣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曾經想過。」
趙小蝶望著他，唇角緩緩浮起一抹極輕極軟的笑，心中遺憾盡數散去，只剩滿心知足。
她撫著白髮的手無力垂落，眼睫輕輕一合，再也沒有睜開。
（二）
城牆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落向樓下相擁的兩人，看著趙小蝶在寶忠懷中徹底沒了氣息。
良久，太子收回冷沉的視線，緩緩側首，目光直直落定在身側的江朔寧臉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又譏誚的淡笑，帶著洞悉一切的漠然與嘲弄。
這無聲的嘲諷如細密冰針，扎得人喘不過氣。
江朔寧指尖微僵，長長的眼睫緩緩垂落，掩去眼底翻湧的酸澀與狼狽。
她唇瓣輕輕翕動片刻，終究抬眸轉身，對上太子的視線，聲線平平穩穩，聽不出半分情緒，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靜：
「殿下，不必繞彎。說說您真正想要什麼。事情絕不會僅僅是死兩個人這麼簡單。」
太子聞言，不答不辯，只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涼薄莫測，全然避開了她的問話。
他徐徐轉頭，目光落定在身側神色緊繃的霍驍身上，語氣漫不經心，卻字字裹挾威壓：
「孤已派人請令尊、令堂入殿小坐飲茶，還有令妹，此刻皆在宮中。」
話音落地的瞬間，霍驍面色驟沉。他大步上前，脊背挺直，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眼底滿是凜然與寒厲。
他洞悉太子所有算計，一語刺破：
「殿下！禍不及家人！臣早已看穿，皇上驟然病重，根本事出有因。殿下是想逼宮奪權！
家父是朝中元老，深耕朝堂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殿下挾持臣的家人，無非是想脅迫家父與一眾老臣俯首站隊，助您成事！」
太子目光淡淡看著攥緊雙拳的霍驍，語氣從容，聽不出喜怒：
「霍大人此言過重。孤從不想動誰的家人，只是請他們入宮一敘，略作款待而已。」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低了些。
「龍體沉疴，朝野惶惶，國不可一日無主。孤要的從不是逼宮，是穩住這搖搖欲墜的江山。
令尊在朝中聲望深重，只要他肯識時務，率元老們上表，請父皇禪位，你的家人自會平安歸府，榮寵不減。可若是執意逆著大勢……」
太子頓了頓，目光輕掃過樓下抱著趙小蝶的寶忠，又落回霍驍臉上，唇角那抹笑添了幾分冷意。
「方才城下的結局，霍大人應當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