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九族株連
（一）
周蕭重重叩首謝恩，起身躬身告退，緩步退出御書房。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皇上指尖輕叩御案，篤篤聲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目光緩緩落向霍驍，沉聲開口：
「霍驍，朕問你，你奉命前往曹家莊查探毒坊，為何未曾上報，便擅自離去？」
霍驍俯身叩首，神色恭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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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是臣思慮不周，未先奏報便擅自行動。那日在曹家莊，毒坊正打算轉移毒物，一旦流出，禍及無數百姓。
臣怕耽擱片刻，便釀成大禍，只得先出手阻攔。臣不敢求免罪，只盼皇上明察，臣並非有意違抗旨意。」
皇上微微頷首，語氣緩了幾分：
「昨夜宮變，你救駕有功。朕知曉周硯承曾在東宮軟禁太傅夫婦與你的妹妹，以此脅迫你，你自始至終不曾動搖、未生叛心。
若非太子妃暗中出手將人救出，後果不堪設想。朕便恢復你大理寺卿之職，罰俸半年，以示懲戒。」
霍驍叩首，神色恭謹：
「謝主隆恩！臣本就該忠於皇上，不敢因家人受脅而變心。罰俸懲戒，臣心悅誠服，日後定當審慎行事。」
皇上淡淡頷首：「退下吧。」
霍驍心口一懸，目光不由自主斜掠向江朔寧，眉尖微蹙，眼底壓著一層難以掩飾的憂慮。
他不敢多做停留，躬身一禮，起身緩步退出御書房。
江朔寧、寶忠與周政胤心頭一沉，神色次第凝重。
皇上眸光緩緩落至寶忠身上，語氣沉緩，帶著一絲悲憫：
「昨夜你的夫人遭太子毒手，朕亦深感痛惜。寶忠，你一直都是朕最倚重信賴之人。
只是江朔寧早已將你們幾人的糾葛始末，一五一十稟奏於朕。你且說說，朕該罰你，還是該賞你？」
寶忠俯身叩首，神色沉靜安穩，不見慌亂：
「回皇上，此事過錯全在卑職。是卑職的私心，令王爺顏面有損，也連累江側妃清譽蒙塵。所有罪責，皆由卑職一人承擔，任憑皇上懲處。」
皇上劍眉微蹙，目光沉沉鎖著寶忠，聲音放緩，帶著幾分試探：
「寶忠，朕給你一次抉擇的機會。你若想像周蕭一般，只求與江朔寧相守，朕尚可斟酌成全。」
話音落，江朔寧猛地叩首，額頭抵在冰涼金磚之上，語聲輕而堅定：
「皇上，妾身不願。妾身罪孽深重，不敢再心存奢望。只求皇上，廢去妾身側妃名分，讓妾身承擔自己種下的所有後果。」
寶忠心頭猛地一沉，垂落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
他心裡清楚，皇上絕不會成全他與江朔寧。
火燒王府，連累無數人傷亡，這般重罪，本就沒有網開一面的道理。
短暫思忖，他重重叩首，聲音沉穩，決意攬下所有罪責：
「皇上，火燒景宸王府一事，是卑職私下授意江側妃所為，當日動手的人，也都是卑職手下。一切罪責，懇請皇上只罰卑職一人。」
一旁的周政胤聞言驟然一怔，眼底滿是錯愕，心中暗驚。
我的王府竟被燒了？還是寶忠和朔寧燒的？這……這發生什麼事了？
江朔寧正要開口爭辯，皇上抬手止住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你不必急著替他攬罪，你身上的罪責，本就不少。」
說完，他目光落回寶忠身上，神色公允，緩緩道：
「寶忠，你假意依附周硯承，暗中搜集他謀逆罪證。但你的夫人殞於太子之手，雙親也曾遭他扣押脅迫。
昨夜宮變，你拼死護駕，這一樁樁，朕都記在心裡。火燒王府一事，是江朔寧自己的決斷，你不必再替她頂下。
於你而言，功大於過。只是你與江朔寧的情愫，早在她入府成為側妃之前便已生根，這是你們二人繞不開的情債。」
皇上略一沉吟，定下處置，不失仁厚法度：
「只是私情逾禮，不能不有所懲戒。暫且暫停你現有的官職，留於京城聽候差遣，戴罪立功。往後當謹守禮法，切莫再被私情擾了心智。」
寶忠伏身叩首，語聲沉痛：
「求皇上恩准，容卑職陪著亡妻半年。她屍骨未寒，卑職想多陪她一程。」
江朔寧怔怔側首看向寶忠，清淚自眼角漫出，順著鼻樑緩緩墜下，她唇瓣輕輕一扯，漾開一抹悽然自嘲的笑。
皇上將她眼底壓不住的委屈盡數看在眼裡，藏在案下的手暗暗攥緊，緩聲開口：
「朕允了你。這半年，你安心料理亡妻之事。半年之後，再回來聽候差遣。」
話音落，他抬眼望向周政胤：
「王府遭焚，尚在修繕，你暫且移居明德宮。你們二人先退下，朕單獨留下江朔寧問話。」
周政胤與寶忠心頭驟然一緊，眉宇間藏著憂慮，卻不敢置喙，便只躬身告退，離去之時，一顆心都懸在江朔寧身上。
（二）
周政胤與寶忠出了御書房，卻並未走遠，默默立在殿門外守著。
殿內重歸一片沉寂。
江朔寧抬手拭去面上淚水，可淚珠卻源源不斷，怎麼也止不住。
皇上向後輕靠在龍椅上，目光靜靜落在跪伏於地的江朔寧身上。
看著她一遍遍地拭淚，斷續的嗚咽聲在寂靜殿內輕輕漾開。
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等著，並不上前驚擾。
他心底清楚，江朔寧是唯一一個，能讓他一再破例的女子。
世間女子千千萬，唯獨她骨子裡那股不肯服輸的韌勁，還有她辯理時口齒伶俐的模樣，總能不經意撞進他的心坎里。
他偶爾也會暗自思忖，倘若當初當真將她許給寶忠，她會不會過得安穩幸福。
可如今她已是周政胤的側妃，當初從一介宮女，是他親手給了她這份名分，已是他所能做的最大成全。
只是縱有這份恩賞，她終究還是過得滿心苦楚，不得舒心。
「哭夠了嗎？」皇上終究不忍，輕聲開口打破沉寂。
江朔寧肩頭輕輕抖著，聲音細碎又茫然，帶著濃重的鼻音：「……哭夠了。」
話剛落，眼淚反而涌得更凶。積壓了許久的委屈、苦楚一齊翻湧上來。
她埋著頭，壓抑的嗚咽一聲接著一聲，怎麼也收不住，像是要把心裡所有的苦全都哭出來。
江朔寧索性伏跪在地上，壓抑不住地抽噎起來，單薄的肩膀劇烈起伏，不住顫抖，一聲一聲，碎得讓人心頭髮緊。
她心裡清楚，這般失態，已是御前失禮。
可這是她頭一回繃到徹底撐不住，什麼規矩禮法都顧不上了，她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場。
皇上的目光沉沉凝在她弓起的脊背之上。
他還是頭一回見她這般彎下脊樑。往日裡哪怕伏地跪叩，她的脊背永遠繃得筆直，不肯折下半分傲氣。
見她哭得這般委屈難過，他緩緩垂下眼眸，眼底漫上心疼。
片刻之後，他斂去眼底柔軟，神色肅穆，聲音沉緩，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明白：
「葉婉是你同母妹妹，亦是朕曾經的寵妃，卻與周硯承悖逆倫常、禍亂宮闈。
葉義山身為朝臣，依附逆黨，私售禁藥相思子，樁樁件件，皆是謀逆重罪，按律當誅九族。
朕已下旨，葉家闔族押解回京，待審明罪狀，盡數伏法斬首。
江朔寧，朕與你說清律法，讓你死得明白。葉義山雖非你生父，可你生母嫁入葉家，歸入葉氏宗族名冊，是此案株連的正犯眷屬。
古律九族連坐，父族、母族皆在其中，母獲重罪，子女無可豁免。單憑你生母株連之罪，你便身在九族刑責之內，難逃一死。
朕知曉你縱火有情由，火燒景宸王府，是為保全高書冉與周蕭名節。昨夜焚毀東宮偏殿，是為暗中救人脫身。
你行事皆有苦衷，並非肆意作亂。可私情苦衷，抵不過祖宗律法、王朝刑典。
你的縱火之罪尚可酌情考量，唯獨這母族牽連的九族重罪，於法理之上，你本無可脫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