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切割自保
（一）
江朔寧的哭聲緩緩停歇，指尖死死攥緊衣料，抬手細細拭去頰邊殘餘的淚痕。
她深吸一口氣，抬眸望向皇上，嗓音依舊裹挾著未散的輕顫。
「皇上，倘若妾身揭發一樁陳年舊案，可算大義滅親？」
皇上凝著她一雙紅腫氤氳的眼眸，眼底心緒繁複，沉聲道：「你說，何事？」
江朔寧眸光篤定，字字清晰，緩緩叩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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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母昔日亡夫，也是單珩哲生父。街坊鄰里皆傳他酗酒暴斃，實則是家母與葉義山合謀殘害，寶忠雙親，便是此案唯一人證。」
她抬眸淚眼灼灼，直直望向皇上，聲線發顫，卻字字鏗鏘：
「妾身六歲便被賣入宮中，十餘載深宮沉浮，家母從未寄過半封家書、盡過半分母責。唯一一次書信，還是葉婉入宮，托妾身照拂庇佑。
妾身一路跌撞求生，萬般苦楚，唯有自己知曉。
憑什麼葉家犯下的滔天罪孽，要由妾身連帶償命？妾身不甘心，絕不服氣！」
她胸口劇烈起伏，強壓下喉間哽咽，繼續冷靜辯駁：
「再者王府縱火一案，皇上心知肚明，僅憑那五人，絕無能力焚毀整座王府。您安插在其中的人手默許縱容，亦是為保全皇家體面。
昨夜東宮偏殿起火更是如此，殿內困著霍太傅滿門、寶忠雙親六條性命。妾身鋌而走險縱火焚殿，看似逾矩，實則是為保全朝中棟樑、救下無辜性命。
妾身自問，從未行差踏錯，更無半分過錯。」
皇上靜坐御案之後，聽完她字字泣血、條理分明的辯駁，心口沉沉一墜。
他斂盡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緩緩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她面前。
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跪伏於地的江朔寧，眸光深沉莫測，辨不清喜怒，只沉聲追問：
「說到底，你真正想要什麼？直言你的目的。」
江朔寧抬眸，酸澀紅腫的眼底藏著極致倔強，一字一句道：
「皇上，妾身揭發生母陳年命案，是為大義滅親，可抵一功。
妾身自幼被棄，未曾受她一日撫育、半分恩情，本就無母女血脈情分。妾身只求皇上恩准，令家母親筆供狀，言明與妾身斷絕母女名分、劃清葉家族籍。
妾身知曉，天定血脈非一紙文書可斷。可這供狀握在皇上手中，便是妾身脫罪的鐵證。
只求皇上念在妾身檢舉有功、無母恩可承的份上，開恩將妾身剔除葉家連坐之罪。」
話音落，整座御書房寂然無聲，死寂籠罩四野。
江朔寧長跪在地，心懸一線，短短片刻的等候，漫長得仿佛熬過歲歲春秋。
良久，皇上垂眸凝視她，語氣帶著不容撼動的規則：
「你以為朕的特旨，是如此輕易可下？血脈天定，豈是一紙供狀便能輕易剔除？」
言罷，皇上轉身踱步至窗前，脊背正對江朔寧。
他雙手負於身後，食指無意識摩挲著拇指溫潤的玉扳指，指尖緩緩碾動。
每一個細微動作，皆是帝王權衡利弊的深沉思慮。
「江朔寧，你的命本一文不值。是朕說你值錢，你便值錢。
縱使你真是九尾狐轉世、身負九命，你這最後一條性命，依舊攥在朕的掌心之中。
你聰慧過人，敢與朕博弈談條件，無非是依仗景宸王。
他此番護駕立功、戰功赫赫，朕若斷然將你處死，以他偏執護你的性子，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江朔寧跪伏於地，屏息斂神，不敢妄言半分。
少頃，皇上緩緩回身，沉沉目光牢牢落於她身上：
「你所言若屬實，便可算作揭發有功。如何遊說你母親落筆供罪，是你的本事，朕不插手。
但尋常斷絕血脈的文書毫無用處，擋不住國法連坐。朕要的，不是簡單的斷絕往來，是白紙黑字的供詞，徹底抹去你們的母女名分。
江朔寧，記住，這是朕最後一次護你。朕從前說過，護一時，便只一時。
待此案塵埃落定，朕會斟酌廢去你的側妃位份。
葉家人自清水鎮押解入京尚需半月，這半月，你便拘押於刑部大牢，靜心待審。」
江朔寧重重叩首，額頭抵上冰涼的金磚地面，嗓音低啞卻澄澈通透：
「妾身明白。皇上此舉，是破例徇情，要擔無盡非議與難處，妾身心知肚明。
妾身別無奢求，定拼盡全力辦妥此事，不負皇上此番一線生機。今日恩典，妾身永世銘記。」
皇上不再看她，再度轉身望向窗外，淡聲傳旨：
「來人，將江側妃押送刑部大牢。」
（二）
刑部大牢陰濕晦暗，寒意刺骨。
江朔寧被囚的第三日，周政胤終得准入探視。
一身素白單薄囚衣，襯得她身形愈發孱弱孤寂，烏黑長髮盡數散垂腰間。
她靜靜端坐，抬眸凝望著牢獄那一方窄小高高的窗欞，神色平淡無波，不見悲喜。
厚重的牢門「吱呀」一聲緩緩推開，打破牢中死寂。
周政胤緩步踏入，手中提著精緻食盒。
他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鎖住榻上之人，抬手輕揮，守在門外的獄卒心領神會，躬身退遠。
「姑姑，我帶了你往日愛吃的點心。」
周政胤將食盒輕置木桌之上，語聲沉穩溫柔：
「你安心在此，有我在，無人敢動你分毫、辱你半分。」
江朔寧身形未動，依舊凝望著那一方天窗，沉靜得宛若一尊失魂木偶。
周政胤緩步走到木榻邊，輕輕在她身側落座，伸手覆上她冰涼刺骨的雙手，眼底盛滿掩不住的心疼：
「手怎的還是這般涼。牢中潮寒陰冷，我稍後便命人再送一床厚被褥過來，絕不叫你受涼。」
他望著她茫然失神的側顏，心頭酸澀，掌心微微收緊，壓低聲線輕道：
「姑姑，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寶忠。他去小蝶的墳前守墓去了。臨走之時，他未曾留一字一言，只說自己太累，想尋一處清淨，好好歇息一段時日。」
沉寂片刻。
江朔寧終於緩緩轉頭，一雙眼底紅腫未消，蓄滿疲憊滄桑，靜靜凝望著眼前少年，嗓音沙啞乾澀：
「比從前黑了些，看著，倒是結實多了。」
見她終於願意開口言語，周政胤唇角揚起一抹淺淡鬆弛的笑意。
他鬆開她的手，坦然攤開掌心，露出掌心的厚繭，語氣看似散漫隨意
「你看這一手厚繭，皆是沙場生死里熬出來的。他們都喚我瘋魔王爺，說我悍不畏死、用兵癲狂無序。
可姑姑知曉，我從來不是瘋，只是精於算計。
沙場征戰，正面硬拼只會徒增死傷，我從不會做這般虧本的買賣。
昔日邊境之戰，敵軍據險守城、糧草充裕，若是硬碰硬，我軍至少折損三成將士。
我偏不戰。白日偃旗息鼓、故意示弱，讓敵軍誤以為我軍怯戰鬆懈、無心廝殺。
待到深夜濃霧四起，我親率精銳輕騎繞至敵後，悄然截斷糧草要道，縱火焚毀敵軍後營。
敵軍腹背受敵、軍心大亂，第二日不攻自潰，我軍不費重兵便大獲全勝。
還有一次，敵軍設下死局圍殺於我，我將計就計，故意孤軍深入誘敵全軍出動，再令暗藏伏兵合圍反殺，以極少兵力，全殲敵軍整營主力。
人人只道我瘋魔悍勇、命賭沙場，無人知曉，我每一次衝鋒陷陣、每一場生死對決，皆是步步籌謀、精打細算，從不用性命硬搏，只用智謀換全勝。」
語畢，他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一枚香囊，遞至她眼前，深邃眼眸里翻湧著極致深情：
「姑姑，曾有一戰，我被數萬敵軍重重圍困，箭雨漫天，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要落得萬箭穿心的下場。
絕境之中，我死死攥著這枚香囊，心中唯有一念。姑姑還在等我，我絕不能死。我要活著回去，護姑姑一世安穩無憂。
我拼命征戰、屢立奇功，只為在父皇心中、在朝堂之上站穩腳跟，擁有護你的權勢與底氣。
姑姑放心，此次風波，你定然平安無事。父皇心底惜你，絕不會真正苛責於你。
南晉國主對我極為賞識，只要我應允迎娶南晉公主，往後我身後，既有南晉大國作為依仗，更有此番新收復的一眾小國為根基……」
他話音未落，江朔寧忽然抬手，纖細指尖輕輕捂住他的唇。
她唇角淺淺漾開一抹清冷笑意，微微傾身，湊近他耳畔，溫熱氣息輕掃他耳尖，聲音壓得極低極輕：
「我知道你的所有打算。」
「阿胤，如今東宮空缺、儲位懸空。皇后親子深陷此案，皇后一脈必然大勢傾頹。
你藉機周旋，設計讓皇上廢黜皇后，扶持祁妃登頂後位。你切莫忘了，祁妃是你的養母，是你最穩的後盾。」
言盡於此，江朔寧緩緩直起身形，眸光沉靜銳利，定定凝望著他。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是昔日蓉妃贈予我的話，如今，我轉送給你。」
周政胤眸光驟然一沉，喉結劇烈滾動，眼底溫柔盡數褪去，層層深沉的算計翻湧而出。
旋即，他唇角勾起一抹桀驁邪魅的弧度，字字篤定：
「姑姑放心，我的心中，早有萬全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