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觀心
（一）
城郊荒冢，風卷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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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驍拎著兩壇酒，踏過荒草尋到此處。
寶忠已在趙小蝶墳旁搭起一間簡陋茅草屋。
墳前木牌清簡，只刻「趙小蝶」三字，別無贅語。一旁緊挨著的，是丫丫的墳冢。
「謝兄。」
霍驍望著緩步踏出茅草屋的寶忠。
只見他素青長衫襯得他身形沉挺，一頭銀髮散落，在衰草之間，看著格外孤冷。
霍驍唇角微揚，緩步走近，輕聲道：
「我便猜到，你定會將小蝶的墳冢，安置在丫丫身側。」
寶忠抬眸，先是一怔，隨即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茅草屋內靜悄悄的，二人對坐飲酒。數杯下肚，烈酒灼過喉頭。
「二老在謝府安頓妥當了？」霍驍擱下酒杯，抬眸看向他，「此番一劫，著實受了不小驚嚇。」
寶忠拿起酒壺，替他斟滿一杯，語聲輕緩：「風波暫歇，他們不肯回清水鎮，留在京城，倒也安穩。」
霍驍微微頷首，轉頭望向屋外朗朗晴空，長長嘆出一口氣：
「還是謝兄通透，尋一處清淨避風頭，不借功勞邀寵。不像我，公務堆積如山，處置不完。家中二老經此一事，父親險些上書辭官。」
話音落下，他垂眸，淡淡一笑。
寶忠執杯的手倏然一滯，抬眼沉沉看向霍驍，一言不發，將杯中酒盡數飲盡，杯盞輕落案上。
霍驍伸手提壺，為他斟滿，笑意依舊，隨口打趣：
「往後東郊那處，我便不去獨酌了，索性常來尋謝兄飲酒。」
寶忠微微偏過頭，目光沉沉凝住霍驍，語調平靜無波：
「霍兄不必拐彎抹角，今日尋我，該不只是為喝酒。」
霍驍被他一眼看穿，無奈低笑一聲，抬眸迎上他審慎的視線，眉梢輕輕一揚：
「謝兄，你什麼都好，就是心思太細，想得太多。」
寶忠垂眸看了眼杯中酒，低聲一笑：
「或許是見多了風波，習慣多留心幾分。無妨，你想說什麼，我聽著便是。」
霍驍聽罷，輕輕頷首，端起酒杯連飲三杯，而後緩緩將杯盞擱於地上，面上笑意一點點斂去。
「我身為大理寺卿，經手案牘無數，素來最擅揣摩人心。可唯獨你，我琢磨了許久。」
寶忠眉梢微挑，後背輕輕靠在身後木柱上，神色帶著幾分淡淺的好奇：「哦？那霍兄，可琢磨出什麼來了？」
霍驍抬眸望向他，眼底情愫錯綜，語聲沉緩，字字斟酌：
「你遠比我預想的更深。
若言你貪利，所得資財盡數奉養雙親，京城宅院，亦是昔日廢太子所賜；若言你慕權，此番風波，你本可持功請賞，卻逕自抽身，一無所求。
若言你耽於情色，在趙小蝶與江側妃之間，你的心終究歸於江側妃，卻仍予小蝶名分。
我看得明白，你待趙小蝶，是恩義，是愧憾。她曾予你四個月難得的安閒，那段歲月無深宮傾軋、無算計周旋，是你半生里僅存的一點溫煦。
世人未必懂得你的取捨，我卻懂。你素來重情。
景宸王新立殊勛，你不曾趨前攀附邀功。你先行退開，看清他勢位已變，心知他未必再倚重你。換作旁人，必不肯這般自持。
依我看，你骨里藏傲，亦有執御之心。你暫且遠避王爺，是在等，等他是否尚有需你之處。
於江側妃，你亦是心有惶然，怕她也在脫離你的掌控。
昔日，你是你們三人之中掌局之人。而今這二人，皆漸漸脫出你的把握，對不對？」
（二）
茅草屋中，一時悄無聲息。
寶忠執壺自飲，沉默以對，不置一詞，不辯是非。
霍驍目光落在他身上，喉結微動，語聲沉緩：
「你選擇抽身而退，是心中明白，江側妃雖拘於刑部，性命終究無礙。
有王爺為她撐腰，你自知再護不住她，故而遁跡於此。」
寶忠連飲數杯，末了將酒杯輕輕頓在案上，忽而仰頭低笑出聲。
笑聲漸歇，寶忠抬眼望向霍驍，笑意淡而綿長，意味深長：
「霍兄看透了許多，卻仍有一處未勘破。不是我無力護她，是她早已不必任何人庇護。
她心中自有謀算，前路要走哪一步，從來由她自己擇定。我留在此處，不是避，是成全。」
霍驍聞言，深深一嘆，不再多言。
寶忠語聲平穩，徐徐往下說：
「我回京，只為恢復男兒身。我厭憎當年在深宮做內侍的自己。
說來可笑，當初入宮，本是為了朔寧。可我也不得不認，借著馮禧的勢力，我才得以在御前立足，才有能力護住朔寧與王爺。那段光景，我賴以成事，心底卻始終厭棄。
我從不敢妄稱本事，不過是拼盡全力去托。所幸王爺爭氣。
你說得沒錯，這段路上我失了分寸，行事偏激。許多事，早就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朔寧也是。」
霍驍聽罷，心緒翻湧，指尖微攥，久久難以平復。
半晌，他抬眼看向寶忠，神色鄭重，帶著幾分斟酌：「謝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寶忠從容舉杯，淺飲一口，抬眸迎上他的視線，神色平靜無波：「但說無妨。」
霍驍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凝定，語聲沉緩，帶著反覆推敲後的審慎：
「你若無十足把握，便不該碰江側妃。方才我說你對趙小蝶是恩義，已是委婉之言。
我反覆琢磨，你們久別重逢，你便與她有了肌膚之親。你究竟是相思難抑，還是，將本該對趙小蝶守住的克制，盡數放在了江側妃身上？」
這話入耳，寶忠指尖猛地一攥，玉杯驟然碎裂，殘酒浸透掌心。他抬眸凝著霍驍，眼底靜得嚇人。
落日沉沉向西墜去，漫天霞光一點點褪成昏蒙的橘灰，荒郊草木盡數浸在薄暮之中。
霍驍一身酒氣，松松伏在馬背上，韁繩隨意搭在掌心，隨馬匹緩步顛簸，肩頭微微晃蕩。
展青並轡跟在他身側，頻頻側過頭看向他，眉宇間藏著憂慮，輕聲開口：
「大人，您現下醉意未消，這般騎馬不穩。郊外道路崎嶇，酒後控馬，實在兇險，可要慢行片刻，或是尋一處地方歇歇再走？」
霍驍凝望著西天鋪展的霞彩，忽然低低一笑，笑意里藏著悵然：
「展青，人心之幽深繁複，遠勝我們審過的任何一樁案子。
你瞧那漫天晚霞，看著絢爛溫柔，可不消片刻，便會沉落，化作無邊暮色。
人心亦是這般，面上的模樣，未必就是內里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