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母女相見(上)


  (一)

  半個月後,葉家一干人等盡數被緝拿押解回京,收押入詔獄。

  詔獄為皇家特監,獨立於刑部、大理寺之外,專囚朝野獲罪重臣、謀逆要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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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刑罰森嚴、隔絕內外,無聖諭不得探視傳信,但凡入詔獄者,大多身負重罪,再無翻身餘地。

  周政胤特意差侍女入刑部大牢,為江朔寧梳洗打理,換下囚服。

  而後由侍衛押送,帶她前往詔獄,與身陷囹圄的母親相見。

  一柱香後。

  江朔寧身著淺粉袒領紗衫,衫上繡著細碎花枝,內搭米白抹胸,下配灰紫漸變百褶長裙,腰間束同紋軟帶,垂著細絛。

  烏黑長髮松松挽成高髻,僅簪一支素花玉簪。塵垢洗去,氣色稍稍緩和,眼底卻沉鬱難散。

  不多時便到了單獨關押葉白氏的牢房,隔壁便是審訊室。

  周政胤、霍驍與三司主審官都在裡面靜聽,無人出來。

  「江側妃。」侍衛將筆墨遞到她手中,低聲提醒,「我等在外值守,但凡有異動,即刻入內。」

  江朔寧垂眸接過筆墨,轉身面向牢門,深深吸了一口氣。

  整整十六年未曾相見,她早已記不清母親的模樣,可臨到相見這一刻,心中百感交集,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牢門緩緩向內滑開,囚室四面皆是冷硬石壁,案上一點燭火,微光搖搖蕩蕩。

  一名身著素白囚服的婦人蜷在牆角,花白蓬亂的長髮垂落,絲絲縷縷遮住大半張側臉。

  江朔寧緩步踏入,身後牢門重重合上。

  婦人緩緩抬眼,目光落在江朔寧身上。

  江朔寧將筆墨輕輕擱在案上,靜靜落座,抬眸迎上她的視線。

  四目相撞的剎那,葉白氏身子猛地一顫,渾濁眼底瞬間蓄滿淚水。

  她牢牢凝著江朔寧眉間那顆硃砂痣,乾裂的唇瓣不住簌簌發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江朔寧先垂落眼睫,雙手輕搭膝頭,聲音平靜,藏著壓不住的澀意:「十六年了,你可還認得我?」

  葉白氏胸口劇烈起伏,淚水滾滾落下,嘴唇不住哆嗦,幾番張口,喉嚨緊得發疼。

  良久,她艱難點頭,從喉間擠出微弱二字:「……小寧。」

  江朔寧淺淺一笑,笑意卻未抵達眼底:

  「沒想到時隔十六年,我們母女重逢,竟是在這詔獄之中,何其諷刺。」

  葉白氏渾身劇烈發顫,涕淚糊了滿臉。

  旋即,她掙紮起身,踉蹌著走到江朔寧面前,伸手想去碰她,手到半空又猛地收回,慌忙在囚服上反覆蹭了蹭掌心,終究不敢觸碰。

  她微微佝僂著身子,卑微凝著她,聲音分不清是哭是笑:

  「還記得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就這麼一點點大……」她抬手虛虛比出一個小小的圈,「你爹當時都說,你怕是養不活。後來你慢慢長大,街坊都說你身子單薄,怕是長不大。

  一晃十六年過去,我的小寧,不光長大了,還生得這樣好看。那時候娘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把你送進宮,有吃有穿,暖暖和和,不用跟著娘受苦,不會因為餓極了偷吃一口饅頭挨打。

  看來送你進宮,是對的,是對的……」

  話音未落,淚水依舊不斷淌下。

  (二)

  江朔寧垂著眼,指尖微微攥緊,聲音冷淡清醒:

  「不是送。是賣。當年,你們以五兩銀子,把我賣進了宮。」

  葉白氏臉上強撐的笑意驟然僵住,渾身一瞬冰涼。

  「你從來都不是為我好。」

  江朔寧緩緩抬眸,眼底沒有半分溫情,只剩積攢十六年的寒涼:

  「只因為我是你的拖油瓶。單瘸子把我賣入宮中,你是心甘情願點頭默許的。你清楚,留著我,你只會被連累,被打得更凶。」

  她定定望著眼前落淚的婦人,語氣平靜,滿是諷刺:

  「別借著如今的我,彌補你當年的過錯,更別自我感動、自我貼金。你沒有資格。

  我從未感激你,從未感激你和單瘸子聯手賣掉我的所作所為,我心裡自始至終只有恨。

  倘若當年我死在深宮絕境,你定然也會找藉口寬慰自己,說旁人說得沒錯,我本就是養不活的命。

  可我硬生生熬過來,好好站在你面前,你便又自欺欺人,將我九死一生的掙扎,全都算作你的功勞。」

  江朔寧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嘲弄:「何其荒唐。」

  葉白氏驟然張口,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心口像被生生撕裂。

  她慌亂抬手抹掉滿臉淚水,肩頭劇烈顫抖,哽咽難抑:

  「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娘這十六年,一天好日子都沒過!每月初一十五,我風雨無阻去寺廟為你祈福。

  小寧,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懷你的時候我吐得死去活來,幾番險些小產。

  你爹勸我打掉,是我執意要把你留下。天底下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娘?

  你兩歲那年,你爹賭債纏身,家破人散。若不是單瘸子接濟,我們母女早就餓死街頭。

  我走投無路才嫁給他,哪知他騙了我,家中還有幼子、癱瘓老母,一大家子等著吃飯。

  我一介弱女子,無依無靠、身無分文,女子本就難有立足之處,只能靠著嫁人苟活。我連自己都護不住,又哪裡護得住你?

  賣掉你,是我這輩子最痛的抉擇,可我別無辦法。我只盼深宮能給你一口飽飯、一處安身之地。

  如今看見你好好活著,成了景宸王的側妃,體面安穩……娘是真的歡喜。」

  江朔寧緩緩起身,目光直直釘在葉白氏臉上,唇角漾開寒涼嗤笑:

  「你不必說得這般偉大。你拜佛祈福,從來不是為我,是為了你自己贖罪。」

  「當年你與葉義山聯手謀害單瘸子,心中日夜難安,才年年去寺廟求心安。別把你的罪孽與懺悔,強行安在我身上。」

  「十六年。」

  江朔寧聲音很輕,卻冷得刺骨:

  「你從未寄過半字書信。你唯一想起我,是你疼愛的小女兒葉婉參選秀女,想讓我照拂她。」

  「可惜她心比天高,野心勃勃,最後折於太子手中,落得謀逆罪名。事到如今,你、葉家上下,罪無可赦,皆當死。」

  葉白氏淚眼朦朧望著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雙手死死攥住江朔寧的肩頭,力道偏執,聲線破碎痛哭哀求:

  「小寧!婉兒是自作自受,娘無話可說!可我是你的親娘啊!

  骨肉至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你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我去死,怎麼能這般狠心?」

  她慌忙辯駁,替自己和葉義山開脫,淚水洶湧滾落:

  「單瘸子本就死有餘辜!當年若不是葉義山護我,我遲早被他打死,或是被逼賣身養家!

  我這輩子命苦,前後兩個男人,沒有一個真心待我,唯有義山,是真心疼我護我!」

  她卑微哀求,指尖攥緊江朔寧的衣料,近乎崩潰:

  「小寧,娘求你了!求求你開開恩,去求求王爺、求求皇上,饒了我,饒了義山吧!他犯下的錯,都是受人矇騙,只是想讓我好好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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