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母女相見(下)
(一)
江朔寧垂眸看著她涕泗橫流、卑微攀附的模樣,緩緩搖頭,眼底只剩刺骨的嘲弄:
「你愚昧了一輩子,到死都不懂何為罪責、何為底線。」
「你以為幾句可憐哀求,就能抵消殺人重罪?若求情可免罪孽,朝廷律法、天下刑獄,豈非形同虛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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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葉義山謀害單瘸子的命案,是我親手揭發的。」
江朔寧抬眼,目光凜冽無情:
「我從不是是非不分的傻子,更不會為你們的骯髒罪孽陪葬、被你們生生拖累。」
說話間,她偏頭掃過桌案上的筆墨,聲音淡漠絕情:
「你口口聲聲十月懷胎、骨肉至親。那就落筆寫清楚。」
「寫明我江朔寧,是你撿來的棄嬰,與你葉白氏無半點血緣干係。」
「你念了十六年的懷胎辛苦、骨肉情分,留著去給你的好女兒、你的葉家罪孽陪葬吧,與我無關。」
葉白氏怔怔望著她冰冷絕情的眉眼,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她連連搖頭,眼底滿是不敢置信,淚水轟然決堤,積壓半生的委屈與怨憤瞬間崩塌。
下一瞬,她猛地揚手,狠狠兩記耳光重重甩在江朔寧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死寂的囚室里炸開,燭火劇烈晃動。
葉白氏雙目赤紅,聲線嘶啞扭曲,恨得咬牙切齒:
「江朔寧!我竟不知你這般蛇蠍心腸!你和你那薄情寡義的爹,簡直一模一樣!你怎麼能狠到這種地步?」
「就算我和單瘸子狠心把你賣進宮又如何?若沒有我們,你早就是街頭一具餓殍,何來今日的側妃尊榮!」
她喘著粗氣,身形踉蹌後退數步,眼底最後一絲母愛溫情徹底熄滅,只剩死寂的癲狂。
「你這般怕被我連累,這般絕情絕義?好!那我們就誰也別活!你斷我生路,我便拉你一同陪葬!」
江朔寧兩側臉頰先是一陣發麻,轉瞬便是灼燒般的劇痛。
她垂著眼,忽然低低笑出聲,笑意悲涼又荒蕪,兩行清淚無聲滾落,聲音輕得發顫,卻字字鋒利:
「世人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其實骨肉至親,更是如此。」
她緩緩抬眸,眼底泛紅,哽咽出聲,卻句句皆是剜心真相:
「你指責我薄情寡義、冷血無情,可你捫心自問,你又何嘗有情?」
「你一生改嫁三次,當真走投無路、無處可歸嗎?」
江朔寧目光直直穿透她所有的自我可憐,清冷戳破假象:
「不是。你只是貪一己安穩,圖一時舒心。為了自己好過,你毫不猶豫拋棄了年僅六歲的親生女兒。」
「你總說他賭債纏身、棄家而逃。可他為何嗜賭、為何逃亡?是你日日抱怨他無能、逼他無路可走,生生逼得他破罐破摔!」
「他逃了,你拋下年邁公婆,唯獨帶上年幼的我出逃。」
她喉頭哽咽發緊,字字泣血,不留半分情面:
「為妻,你無德無賢,逼走夫君;為母,你狠心絕情,賣女求生;為女人,你貪利苟活,水性隨風。」
「你這一生,從未占過半分值得我認親的地方。」
(二)
江朔寧抬手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眼眶通紅,帶著濃重的哭腔,繼續說道:
「六歲!我當年被賣進宮的時候,才只有六歲啊!」
囚室燭火搖曳,映著她蒼白隱忍的側臉,那些深埋心底十六年的瘡疤,終於被層層剝開。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年冬天雪下得好大啊,積雪沒過我的膝蓋。
那批宮女里中,我年紀最小、身子最瘦,誰都能欺負我。
嬤嬤動輒打罵,年長的宮女更是肆意折辱,她們往我衣領里塞冰冷的雪,深夜獨獨撤走我的被褥。
我年紀太小,身輕體弱,她們隨手就能把我拎起來,狠狠摔在冰冷的地磚上。」
她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是刻入骨髓的童年陰影。
「寒冬臘月,我替所有人洗衣勞作,刺骨的冰水凍得雙手通紅潰爛,凍到極致,我就抓著地上的殘雪搓手取暖。
那時候我唯一的念想就是盼著你,我一遍遍在心裡喊,娘,你來救救我好不好?我好冷、我好餓,我撐不住了……」
江朔寧死死盯著眼前渾身僵硬的葉白氏,眼底是無盡的荒蕪與悲涼。
「你知道嗎?宮裡的夜香桶,都比我還要高。我踮著腳刷洗,力氣不夠、身子太矮,好幾次重心不穩,整個人一頭栽進桶里。
滿身污穢,刺鼻的腥臊味浸透衣衫、灌入口鼻,那股噁心反胃的滋味,我記了整整十六年,到現在都忘不掉!」
葉白氏僵在原地,渾身劇烈震顫,心口仿佛被一隻大手攥緊,窒息般的痛楚席捲全身。
她張著嘴,喉嚨哽咽堵塞,發不出半點聲音,滾燙的淚水瘋狂湧出,砸在衣襟上。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自我洗白的過往,此刻盡數化作利刃,一刀刀凌遲她的心肺。
「我無數次無助痛哭、夜夜凍得發抖、受盡折辱的時候,你在哪裡?」
江朔寧哽咽質問,聲聲泣血:
「我在暗無天日的深宮苦苦掙扎、苟延殘喘的時候,我的親娘,你又在哪裡啊?」
她扯出一抹苦澀蒼涼的笑,眼底只剩麻木:
「皇上都說我是九尾狐轉世,命硬福薄,說我一身八條命,全是他給的。可我的命,從來不是你給的。」
葉白氏踉蹌後退半步,淚眼模糊,渾身發冷,只能僵立望著泣不成聲的女兒。
江朔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字字寒涼:
「再說說葉婉。我第一次見她時,她張揚跋扈、嬌縱肆意,眉眼間全是被人疼寵長大的底氣。
那時候我就在想,原來我娘後來,也會好好疼孩子、好好護著孩子。」
「可就是這個你悉心教養、萬般疼愛的女兒,日後一朝得勢,便不擇手段綁架我入宮。
她手下的人將我打得遍體鱗傷,更是強行逼我服下相思子。整整三個月,我日夜劇痛、生不如死,熬得半條命都沒了。」
她紅著眼眶,渾身血液發麻,指尖、頭皮皆是一片麻木,積壓十六年的絕望徹底失控:
「這就是你寫信再三叮囑我,讓我好好照拂的好妹妹!」
「你們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本該是我此生唯一的依靠,可到頭來,把我傷得最深、最徹底的,偏偏是你們!」
江朔寧近乎崩潰地紅了眼,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有時候夜夜難眠,都在想,當年你若是直接把我掐死在襁褓里多好!
若是從未帶我來到這世間,我也不用受這十六年的磋磨苦難!
我這一生所有的顛沛、所有的傷痕、所有的身不由己,全都是你一手造就的!」
「是你毀了我!我的人生,早就被你徹底毀乾淨了!」
葉白氏早已哭得渾身脫力,雙膝發軟,幾乎癱倒在地。
她嘴唇不停翕動,想爭辯,卻吐不出半個字,巨大的悔恨壓垮了她。
江朔寧的嘶吼漸漸低啞,所有的力氣盡數耗盡。
她緩緩仰頭,望向囚室斑駁冰冷的房梁,滾燙的眼淚順著眼角不斷滑落,聲音輕得像一陣即將消散的風,滿是疲憊與蒼涼:
「你當初哪怕拼盡全力護我一次,哪怕帶著我乞討度日也好,沿街漂泊也罷,我們根本不會餓死。
世間求生之路千千萬,是你親手斬斷了我所有的生路。」
「我也想像霍姍姍、小蝶那樣,有娘親疼寵,無憂無慮長大。不用步步為營、不用小心翼翼。
長大嫁個尋常本分的夫君,守著一方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過完一生。」
「我本該擁有最尋常安穩的人生,是你,把我推入無間地獄,讓我這輩子只能靠著不擇手段活下去,活得一身傷痕、滿身算計,活得身心俱疲。」
她聲音低至幾不可聞,眼底徹底失去所有光亮,只剩死寂:
「我真的好累啊……可我不會因為你們的罪孽死去,我有我自己的死法。」
「若有下輩子,我再也不要為人,更不要再做你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