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斷緣書
(一)
室內只剩葉白氏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她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攥住衣襟。
心口翻湧的痛無處安放,只能蜷著身子,一聲一聲碎在囚室里。
另一邊,江朔寧已經哭到近乎虛脫,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踉蹌往後退,後背重重抵上冰冷牆壁,身子彎下去,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頭一陣翻湧,接連乾嘔了好幾下。
眼淚還掛在她臉上,方才那一番剖白,像是把血肉都生生撕開,耗光了她僅剩的力氣。
過了許久。
囚室里的哭聲慢慢淡下去,只剩下粗重、斷續的喘息。
葉白氏抬手,用袖子胡亂擦去臉上縱橫的淚,緩緩撐著地面起身。
她腳步虛浮,一步一步挪到桌前,坐了下來,指尖抖得厲害,費了許久才握住那支筆。
筆尖落在宣紙上,她一筆一划慢慢寫。
眼淚止不住,一顆顆墜落在紙面,砸開,在墨痕旁暈開一團淺淺的濕痕,把字跡浸得發虛。
她沒有再爭辯,也沒有再嘶吼。所有的話,都堵在方才江朔寧那一段血淚里了。
「罪婦白月娥,行止失儀,夥同葉義山謀害亡夫單大力。罪證昭然,罪孽深重,無可置辯。
今特此陳明:江朔寧並非罪婦骨血。罪婦昔年所產孩兒胎殞腹中,哀慟難抑,與夫抱養一女,名喚江朔寧。
葉家諸般惡事,罪婦獨擔。江朔寧與罪婦本無血脈之系,此案與她無涉,伏乞聖上睿鑒,勿累其身。」
她一筆一頓,寫得極緩,每一字都如刀割心口。
昔日她以懷胎骨肉、生養之恩捆縛她,如今親手落筆,斬斷這層牽絆。
末字寫完,筆自她指間滑脫,嗒的一聲落在案上。
她抬手,將那張被淚痕浸得斑駁的宣紙輕輕推到一邊,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拿去吧。」
她沒有再看江朔寧,只是垂著眼,肩頭微微發顫,餘下的話,盡數埋進無聲的淚里。
江朔寧深深吸了一口氣,腳步虛浮地走上前。
她並未垂眸去看紙上字句,只伸手將那張淚痕斑駁的宣紙拿起,緩緩轉身,朝著牢門走去。
就在此時,身後飄來葉白氏低低輕哼的搖籃曲。
她嗓音破碎沙啞,調子歪歪扭扭,裹著未盡的嗚咽,輕輕漫在冰冷囚室之中:
月兒落,星兒藏,
小囡囡,入夢鄉。
風不擾,霜不涼,
歲歲平安,莫離娘。
歌聲入耳的剎那,江朔寧腳下猛地頓住。
往昔的畫面忽的從混沌腦海里浮上來,人影光景都朦朦朧朧,像蒙了一層薄霧。
唯獨這一曲歌謠,字字聲調清晰得刻在骨里。
恍惚間,仿佛又聽見溫軟的聲音貼著耳畔:「小寧,睡覺覺咯。」
那時候娘親抱著她,爹爹坐在一旁,舉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笑著逗她:
「我家小寧,長大定是個小美人。」
又有一幕,娘親蹲在地上,端著木盆給她洗小小的腳丫。
她調皮地蹬腿嬉鬧,水花濺得娘親滿身都是,娘親卻不惱,掌心裹著她溫熱的小腳,眉眼盛滿軟意,輕聲嗔她:
「調皮鬼。快睡覺覺,娘親給你唱歌謠。」
還有後來,離開江家,棲身在一間漏風的破屋。
四下淒清,唯有娘親緊緊將她摟在懷裡,一遍一遍,哼著這支曲子,陪著她熬過漫漫長夜。
那些暖意太過遙遠,遙遠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己憑空臆想出來的幻夢。
江朔寧的指尖微微發顫,宣紙被捏得發皺,脊背繃得僵直,喉間酸澀翻湧,卻終究沒有回頭。
片刻之後,她抬步,繼續向著牢門外走去。
牢門緩緩開啟,周政胤與霍驍立在門外,二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皆是藏不住的疼惜。
囚室之內,那支破碎的歌謠還在斷斷續續地飄出來。
江朔寧垂著眼,將那張淚痕斑駁的宣紙靜靜遞到霍驍手中,一言未發,自二人之間默然穿過。
周政胤的目光越過她,投向牢內的葉白氏,眼底翻湧著沉沉恨意。
他稍一停頓,旋即跟著江朔寧轉身離去。
牢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葉白氏遙遙望著江朔寧漸漸遠去的背影,積蓄到最後的情緒轟然崩碎,一聲哽咽衝破破碎的歌聲:
「小寧,娘曾經也愛過你的。」
哐當一聲,牢門重重閉合,將這句話,連同囚室里未盡的曲調,一同鎖在了幽暗之中。
(二)
江朔寧踏出昭獄的那一刻,迎面撞上來刺目的日光。
旋即,她臉色驟然一白,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向後軟倒。
周政胤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攬住她的腰,將人牢牢托住。
「姑姑……」
霍驍靜立在後方,眼眶慢慢浸上濕意。
他望著周政胤攔腰抱起江朔寧,一步步離去,心底翻湧著難言的悵然。
他清楚,自己沒有那樣的身份,也沒有那樣的立場,去護她於身側。
她這一生,何以這般苦,這般疼,滿身皆是傷痕。
倘若能更早一點,在深宮之中便與她相逢,他定會拼盡一切,帶她掙脫那座牢籠。
可他們相遇太遲。
等他看見她的時候,她早已遍體鱗傷。他多想為她撫平傷口,只求上蒼賜他一次機會。
他素來不信神明,此刻卻在心底默默祈願,盼神明垂憐,予他一個機會。
刑部大牢內。
幽暗靜謐的牢室里,死寂沉沉。
周政胤寸步不離守在榻邊,一瞬不瞬凝望著昏迷不醒的江朔寧。
他五指緊收,牢牢攥著她冰涼的手,掌心裹不住半分暖意。他垂著眼,全程靜默無言。
一滴滾燙的熱淚,悄無聲息墜落,輕輕砸在冰冷床榻上,暈開一小片淺淺的濕痕。
周遭靜得可怖,世間萬物仿佛盡數沉寂,唯獨餘下他沉重壓抑的呼吸。
江朔寧安靜地仰面躺在木榻之上,雙目緊闔,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
人雖是昏迷無知無覺,淚水卻從未停歇,源源不斷從眼角溢出,盡數淌入側髻深處,藏起一身無人知曉的悲慟。
周政胤抬眸,目光死死黏在她淚痕斑駁的臉上。
心口像是被千斤重石死死碾壓、堵得密不透風,酸脹、鈍痛、憐惜盡數絞纏在一起,密密麻麻,痛得他幾乎窒息。
又是幾滴熱淚,無聲墜落,落在榻間,碎得徹底。
心底輕輕默念:姑姑,讓我來好好愛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