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留名分
(一)
御書房內,檀香裊裊,氣氛沉肅如水。
御案正中,平鋪著葉白氏親手寫下的斷親供書。
皇上垂眸凝視紙面,指尖輕輕覆上那一片片乾涸的淚痕,面色凝重肅穆,長久緘默不語。
昭獄之中那場撕心裂肺的母女對峙,霍驍與三司的主審官已然一字不差據實稟奏,字字落於殿中,令人心生惻然。
良久,皇上緩緩抬眼,深邃目光掃過階下四人,聲線低沉威嚴,不帶半分私情:
「依你等所見,江朔寧該不該為此案連坐獲罪?」
霍驍率先雙膝跪地,脊背挺直,態度懇切卻不失章法,字字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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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江側妃六歲便遭變賣,入宮浮沉。葉、單兩家舊案,她年歲稚弱,全程未曾聽聞、未曾參與,半分干係皆無。
葉白氏獄中幡然懺悔,親筆立據,願一身獨擔葉家所有罪孽,只求不殃及江側妃。」
他抬眸,眼底帶著秉公悲憫,再度沉聲陳情:
「國法緣坐,株連止於血脈至親。江側妃本非葉白氏所出,無半分血緣牽絆,於法理、於情理,皆無連罪之由。懇請聖上明察秋毫,赦其無辜之罪。」
霍驍話音落,首位三司主審官即刻上前叩首,正色附議:
「臣附議。臣細查卷宗舊檔,江側妃幼年便入宮。此案謀害謀劃、行兇諸事,皆發生在她入宮之後,全程無涉。
此供狀出自葉白氏本心,無威逼、無脅迫,屬實可信。江側妃清白無垢,不該蒙冤受累。」
第二位主審官聲線持重沉穩,依律進言:
「啟稟皇上,律法有度,罪罰有據。緣坐之罰,重在同謀、重在血親。
江側妃無知情、無共謀、無分贓,與葉家惡行徹底割裂。若強行降罪,恐損國法公允。」
第三位主審官亦躬身叩拜,語氣溫厚懇切:
「皇上,葉白氏落筆斷親,便是斬斷半生牽絆,以餘生罪責,換此女安穩。
江側妃半生顛沛,滿身傷痕,已然受盡磨難,還望聖上垂憐無辜,予以寬宥。」
四人齊齊伏跪於地,殿內只剩燭火噼啪輕響,寂靜得落針可聞。
皇上眸光深沉晦暗,緩聲開口:
「朕今日決斷,算不上半分偏袒。事實確鑿,江朔寧與葉白氏毫無血緣牽絆,對否?」
階下四人聞聲,悄然對視一眼,心底盡數瞭然。
皇上此番特意令三司重臣同往聽審,便是要集齊人證、做實實情,杜絕朝野私護包庇之流言。
他心中早有決斷,卻不願主動開口,只待眾臣秉公陳情,順勢定論,保全國法體面,兼顧人情法理。
霍驍率先叩首,四人齊聲恭肅回稟:
「回皇上,確無血緣!懇請聖上寬宥江側妃,免去連坐之罰!」
皇上靜靜俯瞰階下眾人,沉默片刻,緩緩頷首,終是落下定論:
「准。江朔寧與此案全然無涉,免除葉家一案的連坐罪責。」
話音倏轉冷厲,帝王威嚴盡數鋪開:
「葉白氏、葉義山謀害親夫、作惡多端,罪孽昭彰,無可饒恕。傳朕旨意,葉家三日後問斬,以正國法。」
殿中四人齊齊叩拜領旨:「臣遵旨。」
(二)
霍驍一眾臣子躬身退去,御書房內一瞬寂然。
馮禧斂著氣息,輕手輕腳步入殿中,深深躬身,壓低嗓音謹慎回奏:
「啟稟皇上,景宸王自方才起,便長跪殿外石階,始終未動分毫。」
皇上眸色微沉,抬手將手中奏摺徐徐擱置案上,指尖微頓,面無波瀾:「宣他進見。」
「奴才遵旨。」馮禧垂首領命,悄然後退,轉身出殿傳召。
須臾,腳步聲自殿外緩緩傳來。
周政胤一襲墨色錦袍,身姿挺拔卻難掩倦色,緩步踏入肅穆的御書房。
他步履沉穩,入殿一瞬便斂盡周身氣息,雙膝微屈,正要躬身跪拜行禮。
「不必跪了。你才從邊關戰場歸來,身上舊傷新傷交織,尚未痊癒,免了這些虛禮。」
未等他落身,皇上已然抬手阻攔,語氣平淡。
周政胤微微躬身,語聲恭謹:「謝父皇體恤。」
皇上抬眸看向他,眼底早已看透他此番長跪的心思,語氣從容,直截了當:
「朕知曉你是為江朔寧而來。旨意已下,你去接她回來吧。」
周政胤垂著肩,一腔赤誠盡數剖白,目光懇切:
「父皇,兒臣是真心深愛朔寧。求父皇不要削去她側妃的名分。倘若身份被廢,往後世人非議,她餘生該如何自處?
兒臣只想好好守著她。縱使她昔日與寶忠有過一段情分,那也早已是前塵舊事,兒臣絕不計較。
她縱火燒王府一事,罪責由兒臣一力擔下。她所有的過錯,兒臣願拿自身戰功,換她往後安穩度日。」
皇上靜靜凝望著他,眼底五味雜陳,久久緘默,而後緩緩出聲,語氣沉厚:
「小九,你要清楚,生於天家,最忌把情字放在首位。
你往後還要迎娶南晉國公主,府中也少不了其他妾室。
江朔寧性子剛烈,她斷不能容忍自己的夫君身邊群芳環繞。」
他話鋒一轉,神色添了幾分銳利,目光沉沉鎖在周政胤身上:
「當初你二人便是欺君,朕給她側妃名分,你卻縱容她與寶忠私下往來。
如今她主動將實情告知於朕,你當真以為,朕會容許這樣心底裝著旁人的女子,繼續留在你身側?」
周政胤猛地屈膝跪倒在地,脊背繃得筆直,聲音懇切而堅定,沒有半分躲閃:
「兒臣全都明白,她心裡曾裝著旁人,也未必願意接納兒臣。
可喜歡是兒臣的事,接納與否,是她的事。就算往後兒臣依旨迎娶南晉公主,府中添下別的妾室,那些不過是礙於朝堂、迫於國運的虛名。兒臣的心,自始至終只給朔寧一人。
兒臣不求她立刻傾心相報,不求她放下過往,只求能守在她身側護她周全。
她若不願,兒臣便靜靜等候,絕不逼她半分。求父皇,留她側妃名分,給她一處容身之地。
哪怕她永遠不回頭,兒臣也甘願守著這份心意,護她餘生平安。」
皇上垂眸望著階下跪伏的周政胤,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良久,才輕輕一嘆,語氣淡而沉,藏盡帝王心底的權衡:
「罷了。你既執念至此,朕多說也是枉然。」
「側妃名分,暫且為她留著。只是你要記住,名分是一回事,朕心中的分寸,是另一回事。
往後她的行止,你要擔起全責。倘若再生風波,朕不會再這般容讓。」
他微微抬手,聲音輕緩:「起來吧。去接她。」
周政胤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震,壓抑許久的惶然一瞬間散開,眼底泛起光亮。
旋即,他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之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謝父皇恩典!兒臣謹記教誨,定會護好她,絕不讓她再陷入禍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