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門外的廢劍骨


  雨落下來的時候,青雲山門外正有人在笑。

  「劍骨都廢了,還攥著劍做什麼?」

  「洛清寒,你不會真以為青雲宗會收一個廢人吧?」

  「鬆手。」

  最後兩個字落下,一隻靴子踩在了斷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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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劍只剩半截,劍身鏽跡斑駁,刃口還有乾涸的血。

  握劍的人趴在石階邊。

  白衣被雨水浸透,髮絲黏在蒼白的臉側,手腕細得像輕輕一折就會斷。

  可她沒有鬆手。

  哪怕那隻靴子碾著斷劍,把她指節一點點壓進泥水裡,她也沒有松。

  山門前立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洛家長老,洛承業。

  他穿一身暗青錦袍,腰間懸著洛家玉牌,眉眼裡全是嫌惡。

  身後兩個僕從撐著傘,一個提著包袱,一個牽著一匹瘦馬。

  包袱很小。

  裡面是洛清寒被趕出洛家時剩下的全部東西。

  半件舊衣,一塊冷硬的餅,還有一張寫著「罪女」的木牌。

  洛承業低頭看著石階上的少女,聲音冷得沒有半點親族情分。

  「家族養你十六年,給你劍骨,供你修劍。你倒好,劍骨被廢,名額丟盡,還讓洛家在外人面前抬不起頭。」

  洛清寒睫毛動了動。

  雨水順著她眼角滑下來,像淚。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把斷劍攥得更緊。

  洛承業看見她這個動作,眼神沉了下去。

  「還不服?」

  旁邊的青雲宗守山弟子皺眉。

  「洛長老,差不多就行了。今日聖地使者還在宗內,這種人丟在山門口,實在晦氣。」

  另一個守山弟子也跟著道:「若被使者看見,還以為我們青雲宗什麼破爛都收。」

  洛承業立刻賠笑。

  「兩位放心,老夫今日把她送來,不是要讓青雲宗收她為弟子。」

  他踢了踢洛清寒身邊的包袱。

  「她欠洛家的債,還不起。給青雲宗做雜役,掃山門、挑水、倒夜香,都隨你們安排。」

  「活不活得下來,看她命。」

  守山弟子嗤了一聲。

  「雜役也不是誰都能當的。」

  遠處山道上,有趙無極身邊的親信弟子抱臂看熱鬧,揚聲笑道:「拖遠點!別髒了聖地使者的路!」

  洛承業臉色微變。

  他不敢得罪青雲親傳的人。

  於是那點難堪,全部化成怒意落在洛清寒身上。

  「聽見沒有?」

  他俯身,一把抓住洛清寒的頭髮,迫她抬頭。

  少女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角有血。

  眼睛卻黑得很冷。

  那雙眼太冷,洛承業避了一下。

  下一刻,他惱羞成怒。

  「還敢這樣看我?」

  「洛清寒,你已經不是洛家劍種了。」

  「你現在連一條看門狗都不如。」

  他說著,抬腳踩向洛清寒另一隻手腕。

  那隻手腕沒有握劍。

  若踩斷了,她就真的連劍都拿不起來。

  山門前的青雲弟子沒有攔。

  趙無極的親信甚至笑得更大聲。

  洛清寒瞳孔微縮,卻沒有求饒。

  她只是把握著斷劍的那隻手往懷裡收了半寸。

  像是到這一步,她唯一要護住的,仍然只是那半截斷劍。

  就在洛承業的靴底即將落下時,一道聲音從雨里傳來。

  「她的手,還沒松。」

  聲音不高。

  卻讓山門前的笑聲停了一瞬。

  眾人回頭。

  秦長青從山道上走來。

  灰布長衫被雨水打濕,袖口更深了一截。

  他沒有撐傘。

  身後不遠處,蘇明月追了出來。

  她原本是想喊住秦長青。

  可看見石階邊的洛清寒時,她腳步也停了。

  雨水落在蘇明月肩頭。

  她看著那白衣染血的少女,眉頭先皺了起來。

  「這是洛家那位被廢劍骨的姑娘?」

  守山弟子見她出來,連忙行禮。

  「蘇師姐。」

  蘇明月點了點頭,目光仍落在洛清寒身上。

  洛清寒也看見了她。

  那一眼很短。

  沒有求救。

  也沒有期待。

  蘇明月張了張嘴。

  可她開口時,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句話。

  「長青。」

  她看向秦長青,聲音壓低。

  「她眼裡怨氣太重。」

  雨聲忽然變得清晰。

  洛清寒攥著斷劍的指節,微微發白。

  蘇明月像是沒有注意到。

  她繼續道:「你如今剛被逐出宗,身上麻煩已經夠多了。洛家的事,青雲宗都不願沾,你何必再沾這種因果?」

  秦長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洛清寒的手。

  那隻握劍的手被靴底碾過,指甲翻了一片。

  血混著雨水,順著斷劍流到石縫裡。

  可她仍沒松。

  秦長青收回目光。

  「怨氣重?」

  蘇明月輕聲道:「我不是說她不好。只是她現在這樣,若你帶她走,外人只會說你被逐出宗後心懷怨恨,故意和青雲宗、洛家作對。」

  洛承業聽見這話,立刻冷笑。

  「蘇姑娘說得是。」

  「秦長青,你不是剛被逐出青雲宗嗎?怎麼,自己都保不住了,還想管我洛家的家事?」

  守山弟子也跟著皺眉。

  「秦長青,你已不是青雲宗弟子,山門前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秦長青像是沒聽見。

  他走到洛清寒面前,停下。

  洛承業那隻腳還懸在半空。

  他被秦長青看得有些不自在,冷聲道:「讓開。」

  秦長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鞋邊的泥。

  山門石階下有一條細小的水線。

  雨剛下,水還沒匯成流。

  秦長青蹲下身,像是要把鞋上的泥抹掉。

  趙無極的親信弟子笑了。

  「這廢物還真是會裝。」

  「被逐出宗門,連洛家的事都敢管,嫌自己命長?」

  蘇明月心口一緊。

  「長青,別把洛家也得罪死。」

  秦長青指尖碰到石階。

  很輕。

  輕得像只是按住一滴雨。

  下一瞬,山門下方那條水線忽然斷了一下。

  石階深處,一縷極細的靈脈震了半寸。

  旁人看不見。

  洛承業卻突然臉色一變。

  他踩向洛清寒的那條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膝彎處輕輕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

  卻正好敲在靈力流轉的節點上。

  他的腳沒有踩下去。

  整個人反而膝蓋一軟。

  砰!

  洛承業當場跪進雨水裡。

  那一聲悶響,砸得山門前所有笑聲同時消失。

  洛承業自己也懵了。

  他跪在洛清寒面前,錦袍下擺濺滿泥水,臉色先白後紅。

  「誰!」

  他剛要調動靈力起身。

  咔。

  腰間洛家玉牌裂開一道細紋。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啪的一聲。

  玉牌斷成兩半,掉在雨里。

  兩個洛家僕從臉色大變。

  「長老!」

  他們想上前扶人。

  可剛邁出半步,腳下石階同時一沉。

  兩人只覺得小腿發麻,靈力像被細針扎破,竟一步也邁不出去。

  守山弟子的臉色變了。

  趙無極的親信弟子也不笑了。

  沒人看懂秦長青做了什麼。

  因為秦長青仍蹲在那裡。

  他只是把指尖從石階上收回來,擦掉鞋邊一點泥。

  仿佛洛承業跪下,洛家玉牌碎裂,都和他無關。

  蘇明月怔怔看著這一幕。

  她下意識道:「長青,你……」

  秦長青站起身。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她的手腕快斷了。」

  雨水從他袖口滴落。

  「你先看見的是洛家的臉面。」

  蘇明月臉色一白。

  那句話像一記耳光。

  不響。

  卻正好落在她心裡最軟、也最不願承認的地方。

  她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也在看她。

  少女的眼裡沒有恨。

  只有一種很冷的明白。

  像是早就知道,世上許多人所謂的好心,永遠先替施暴者考慮後果。

  秦長青蹲到洛清寒面前。

  洛清寒握著斷劍的手微微一緊。

  她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沒喝過水。

  「你也是青雲宗的人?」

  守山弟子剛想呵斥。

  秦長青卻先答了。

  「剛不是了。」

  洛清寒睫毛動了一下。

  秦長青看著她掌心裡的斷劍。

  「他們廢了你的劍骨?」

  洛清寒沒說話。

  洛承業跪在雨里,怒聲道:「她自己沒用!劍骨入體十六年,連洛家三式都練不圓滿。如今劍骨反噬,是她命賤!」

  秦長青沒理他。

  洛清寒忽然開口。

  「是他們挖的。」

  雨聲一頓。

  她說得很輕,卻比洛承業的怒罵更清楚。

  「洛家要把我的劍骨,換給洛承業的孫女。」

  洛承業臉色驟變。

  「閉嘴!」

  他想起身,可膝蓋像釘在石階上,動不了半分。

  洛清寒看著秦長青。

  「我沒守住。」

  她的聲音依舊很冷。

  只有說到這四個字時,指節抖了一下。

  秦長青看見了。

  他沒有安慰。

  也沒有說什麼「你已經很好了」。

  他只是問:「劍還想握嗎?」

  洛清寒眼神微變。

  守山弟子嗤笑一聲,像是終於找回一點聲音。

  「劍骨都沒了,還握什麼劍?」

  趙無極的親信弟子也冷笑。

  「秦長青,你自己是廢物,還想撿個更廢的回去作伴?」

  蘇明月皺眉。

  「夠了。」

  可她這句話說得太輕。

  輕到沒人停下。

  秦長青仍看著洛清寒。

  洛清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又看了一眼斷劍。

  她沒有回答想不想。

  只是用那隻已經受傷的手,把斷劍往懷裡又收了半寸。

  秦長青明白了。

  就在這一刻,系統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帝命目標。」

  「姓名:洛清寒。」

  「命格:殘缺帝劍命。」

  「當前狀態:劍骨被奪,命脈未斷。」

  「未來成就:劍道女帝。」

  「契合度:九成七。」

  秦長青眼前,淡金色面板浮現。

  洛清寒身後,仿佛有一道極淡的劍影。

  劍影破碎。

  卻沒有散。

  像一柄被人折斷後,仍不肯鏽死的劍。

  系統停頓一瞬,又跳出第二行提示。

  「同步定位第二位帝命候選。」

  「命格:丹道帝命。」

  「大致方位:百里外,藥王谷方向。」

  「當前狀態:追殺中。」

  秦長青眼神微動。

  劍。

  丹。

  兩個剪影,已經從八道虛影里亮起了輪廓。

  洛承業終於察覺到不對。

  他不知道秦長青看見了什麼。

  但他本能地覺得,不能讓這個被逐出宗門的外門廢徒繼續看下去。

  「秦長青!」

  他咬牙切齒。

  「你若敢帶她走,洛家絕不會放過你!」

  秦長青從袖中取出半塊胡餅。

  那是他離開大殿前,在外門灶房順手拿的。

  還溫著。

  他把胡餅遞到洛清寒面前。

  洛清寒沒有接。

  她盯著那半塊胡餅,像盯著一把陌生的劍。

  秦長青也不催。

  他只是說:「先活。」

  洛清寒抬眼。

  秦長青看著她。

  「活下來,才能讓他們後悔。」

  這句話落下,洛清寒的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感動。

  也不是信任。

  而是那種快要熄滅的火,被人擋了一下風。

  還沒旺。

  但沒滅。

  她慢慢抬起滿是血的手。

  指尖碰到胡餅時,微微發顫。

  洛承業跪在雨里,氣得渾身發抖。

  「洛清寒!你敢接!」

  洛清寒動作停住。

  她看向洛承業。

  這一眼,比先前更冷。

  然後,她把那半塊胡餅攥進掌心。

  斷劍在她另一隻手裡,仍舊沒有松。

  山門前一片死寂。

  雨水打在碎裂的洛家玉牌上。

  啪。

  半截玉牌順著石階滑下去,停在秦長青腳邊。

  秦長青看都沒看。

  他只蹲在洛清寒面前,問了最後一句。

  「想不想讓他們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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