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羅二娘的藥
羅慶剛替母親把枕頭扶正,灰磚屋外便有人喊她的名字。
他手一頓,先看羅二娘的臉。她也聽見了,抓住他衣帶的手沒有松;門外那名外門跑得滿頭是汗,將一隻刻著「羅二娘」的藥匣舉到了燈下。
「秦門主叫先送,不等你去取。」
羅慶伸手,白髮藥役卻先接住匣底。
「讓我看。」
藥役沒問營里誰簽放藥。他將燈移近,摸過四角封蠟,再從底縫看內封,確認沒進水,才叫羅慶把爐邊空位讓出來。開匣後的藥氣很淡,裡面幾隻瓷瓶仍豎在隔木間,藥籤沒有濕成一團。
羅二娘看著藥,嘴唇動了一下。
「這匣還要他戴……」
「不用。」送藥的外門喘過氣,「十六隻,全拿出來了。」
她的手慢慢從羅慶衣帶上滑開,落到被角。羅慶這才發現,她方才抓得太緊,衣帶上被扯出了一截線頭。他沒將線頭掐掉,轉身去幫藥役添火。
鍋里前一劑的藥渣已倒淨。白髮藥役按匣中用量另取藥,不把別床剩下的湯兌進來。羅慶蹲在爐前,想用力吹,剛吸一口氣便被藥役拍了一下肩。
「火夠了。拿碗。」
他找出母親原來的碗,擦淨碗沿,雙手端住。藥還在爐上,他就端著空碗站在旁邊,胳膊酸了也沒放下。
值房的門留著一條縫。
俞平聽見「十六隻」,抬起左手按住擔架邊,沒能坐起來。守他的樁卒朝外看了一眼,羅慶正抱著碗從廊下走過,外門牌還掛在腰上。
「都拿回來了?」俞平問。
「送藥的人這麼說。」
俞平望著腕上干藥布,拇指在布外蹭了一下。他先前接環換出的那隻匣沒白換,後來的十六隻也不用再添十六個腕子。他沒有叫守卒放自己走,只讓他把門再推開一點。
門外抬藥的人走過,他認出兩張熟臉,沒喊。他想舉左手,手裡卻還捏著那條舊褥邊,舉到一半才鬆開。守卒以為他要水,把碗端過來;俞平喝了一口,沒糾正,重新聽灰磚屋裡的動靜。母親的咳聲夾在幾聲換罐聲里,他辨出那一下,才把頭放回褥上。
那名外門喝了半碗水便要折返。廖執事在月門值房外叫住他,問余藥在哪兒;他答仍在高石灘,三個人正在抬,又得補一個人。
廖執事直接叫來兩名未輪值的青雲外門。
「沿舊道接他們。只抬藥,不越東營口。」
盧執事站在門柱旁,見人提繩出門,張了一下嘴。廖執事已經轉過身,讓藥役繼續開爐,沒再把是否收藥留給他商議。
舊道上迎來的兩人接住第二兜前角,抬藥的外門才鬆開抽筋的手。十五匣分在兩兜里,一兜八隻,一兜七隻,先前被鉤刮過的繩換到不承重的一側。他們從寬石處換手,不在窄路上解兜,也沒回頭去找東營放行的旗。
羅二娘喝藥時,第一兜到了月門。
她剛咽兩口便咳,羅慶將碗稍稍放低,托住她肩後的枕頭。白髮藥役叫他別催,等她把那陣痰咳出來,再沿碗邊餵。她喝完這一劑,胸口仍起伏得急,嘴角卻不再只有幹掉的舊藥漬。
「明早還要喝。」藥役將余藥放回床下干架,「你守著她,不是這一碗喝完就能睡死。」
羅慶點頭,把紫繩擱在母親的碗旁,免得換藥時認錯。
羅二娘等他放好碗,才摸到那隻匣上的刻字。字沒有變,匣底卻多了一道從架邊擦過的白印,她用拇指擦了擦,沒擦掉。
「誰拿回來的?」
「秦門主和葉姑娘。外門幫著抬。」
她聽完,讓羅慶把匣擱回干處,別捧著等自己說話。床邊那半塊地方還給他留著,他終於坐下來,衣帶上的線頭落在母親手背上。她把線頭撥開,叫他吃一點看護留下的乾飯,不許空著肚子守到天亮。
第二兜隨後進門。
藥役叫兩名看護幫著驗封、按原藥籤分開,哪只瓷瓶用於哪床,先擺對,才開。十五隻匣逐一進了灰磚病屋的干架,沒有退到盧執事的交割櫃。爐旁添了兩隻空罐,病床間的看護各自拿著自己的藥籤,不必再去門外聽回征的人名。
廖執事走到門口時,盧執事仍站在那裡。
「收齊了。」廖執事說。
盧執事伸手摸小冊:「原交割數是十八。」
「俞大娘、荀長壽先前已經服了。剩下十六,今夜到了。」
「那帳上——」
「記你交出去的藥,被人拿回來了。」
廖執事沒有拿走他的小冊,也沒替他遮掉那頁宗門印。盧執事低頭翻到交割那一行,看到自己按過的紅印,半晌才將後來送到的十六個名字往回添。
東營那邊,空架上的燈換了一盞。
方鶴嶺坐在高岸邊,胸口每吸深一點便發悶。他把染血的虎口布換過,聽錄事報完失匣,沒讓他將那個零改成暫寄青雲。
掌樁副手拿來六塊回征牌,牌腳還帶著西口的泥。
「要不要插回去?」
方鶴嶺看了最上面那塊。俞平接環時,這六塊牌讓南灘的人親眼看見一匣藥跟車回山;如今俞平人留青雲,十六匣也全進了月門,再擺一張空藥架,只會讓後來的外門看見他什麼都沒留下。
「收了。」
副手把牌放進舊箱,不再守西口等第二個接環的人。
問事人入營時,見到的正是那口合上的箱。他將俞平卸下的銀環和兩份答簽放到方鶴嶺面前,說清月門不交人、只留治一夜,羅慶腰牌已歸本人,廖執事讓方來問他。
方鶴嶺聽到末尾,手按住桌沿,沒立刻起身。
「你看見藥進月門?」
「迴路上碰見抬藥的人。月門出過兩名外門來接。」
方鶴嶺拿起兩張答簽。俞平的左手字歪,羅慶那張上有紫繩拖過的墨痕。兩人都認了取藥,沒認秦長青指使;秦長青今夜當面拿走十六匣,倒親口把事認在自己頭上。
他將三件事分開記,沒有讓錄事把今夜攻營倒填到昨夜卸貨口裡。
「丟匣、折牆,連同我挨這一掌,一併報。」
錄事提筆時,副手又問收樁輪要不要繼續換齒。方鶴嶺望向高石灘,那兩處原來系藥的石頭已經空了,繩還在,卻只往舊址送輕物。秦長青與葉紅鸞也不再坐在那裡。
「輪先剎住。今晚不修藥棚。」
他讓人從低處逐根起那四根分收樁,各帶一柄錘,沿東坡幹道往落星嶺界石外去。舊六樁牆四立兩退、棚背三樁、橫倒的外排樁仍留原地,缺齒輪也沒突然修好;抬走四根分收樁,卻不需要先把整牆合回來。
「到了界外再釘。」方鶴嶺說,「別進門。先把上山的正路占住。」
樁卒過去,灰馬則帶著器損和失匣報向太玄遞去。方鶴嶺將征行副印壓進信封口,揭起來時,印角留下了自己虎口的一點血。他沒換一張更乾淨的紙。
落星嶺的北山內道上,秦長青停了一次。
燈在前面,石階上卻多出一圈淡影。他閉眼等了片刻,左肘仍麻著,便叫住走在前頭的葉紅鸞。
「燈重了。」
葉紅鸞立即停步,沒問是真燈多了還是他看錯。她退回他側前方,將燈落在平石上,讓巡界弟子先去半門報訊。
灰狼三足跟上來,左前爪虛著,想挨她的衣擺,被她用腿輕輕擋回干處。它沒有被叫去送紙,也不用搶到前頭探水。
秦長青站穩後才繼續走。
高石灘留著守碑弟子和兩名自願守繩的外門。十二名水路傷者仍在高處烤衣,不被調去追抬樁的人;錢守常已得知秦要回山,藥屋裡的爐沒有因此撤,小禾右手也沒因隔河打贏一仗就有了知覺。
半門裡,姜璃聽見報訊,先讓人添乾淨溫水。
秦長青踏進門內時,洛清寒仍站在門側。舊鞘裂口嵌著石粉,右手壓鞘時指節泛白;她看見師尊左手的血布,目光停了一下,讓開通往內石的路,沒有追到外坡問戰果。
「十六都出了營。」葉紅鸞說,「羅二娘那隻先送。其餘也沿舊道走了。」
秦長青剛要補一句,姜璃抬手壓住他沒傷到的衣襟。
「坐。」
他坐到內石邊。
姜璃先看掌布,再按肘側,手指停在肩下。血和河泥能洗,灰線下那一陣麻卻不肯隨水退。她沒有往裡送丹火,觸到脈路忽然短空時便收回靈力,重新看他的眼睛。
「哪裡重影?」
「營里的棚柱。兩根。方才路上的燈也重了一次。」
「打方鶴嶺之前,還是之後?」
「之後。」
「停了沒有?」
「沒追第二掌。」
姜璃抬眼看葉紅鸞,葉點頭,卻又補了他拖錘時左手幾次滑開的事。秦長青沒攔她,也沒說自己只是換個握法。
姜璃取出銅勺,豎在燈邊,讓他看勺柄,再把勺移到陰影里。近處能看清,燈旁的細邊卻偶爾分出一道淺亮;等他閉眼再睜,那道亮又合回去了。
她沒有繼續往他眼前送靈力。
「這不是洗掉血就能好的。」
秦長青伸左手想扶勺,指尖剛碰到勺柄,肘側又麻了一陣。他把手收回來,自己報了這一處,姜璃便將勺平放,沒叫他多試幾次好讓她看明白。那點症狀不肯安穩地留著等人診,卻也不能當沒發生。
姜璃把最後一條淨布分開,半條壓左掌,半條收回藥袋,留給南宮右肋下一次換外布。止血藤末只用了掌沿一點,沒有往灰線里塞。她伸手碰了一下燈旁的冷蠟瓶,瓶身輕,便擱回去,取溫水先清傷口。
「能止外面的血。」她把布角系穩,「裡面這條,我沒看明白。」
秦長青應了一聲。
她將溫水放到他左手能碰到的地方,又挪遠半寸,叫值更弟子端著,免得他肘麻時打翻。
「今晚別再拿這隻手試東西。你要走,我先看你能不能站穩。」
旁邊石席上,南宮照夜睜開眼。她右肋兩枚骨鉤仍在,起身會牽動,便只將頭偏過來,看師尊和葉紅鸞坐下。
「南坡還在他們手裡。」她說。
「我知道。」秦長青道,「今晚不奪。」
她指尖在勝驗燈柄旁停住:「燈沒丟。」
「你也在。」
南宮沒有接話,過了一陣,將燈朝姜璃那邊挪了一點。燈壁原錄與四角殘芯都沒動,只讓光多照到秦長青的掌布上。那盞燈不能替他壓灰線,也不能拔她肋里的鉤,燈下兩處傷都照得清。
葉紅鸞在席邊坐低,姜璃從她右肩揭開粘住的衣布。骨網舊傷露出一片紅,她咬著牙沒動,等姜璃看完,才把骨令放到自己膝上。
「別也叫我去躺著。」
「你先告訴我,右臂能抬到哪兒。」
她試了一下,半途便停。
姜璃沒強扳,叫她用健側扶住傷臂。灰狼伏到她腳邊,爪上的舊布由巡界弟子慢慢解開晾乾;溫水有,能多分給骨網的藥末卻沒有,她沒替葉許諾明早便能再翻藥架。
洛清寒一直沒有離開門側。
門外忽然傳來急腳步,值更弟子帶進一張第七點的回紙。姬無霜還留在陣點,十一枚真針沒有挪。北勺有東口新震,她只能辨到方向,便讓巡界人去看,紙上這才列明四根樁和實見的來向。
四根鐵樁,沿東坡,往界石外正路。
秦長青抬起頭,面前勝驗燈的光暫時只有一圈。他沒有借這一眼看清就站起來,叫值更弟子將紙送到洛清寒手邊。
「無霜量新落點,別並進舊陣。清寒看門外,姜璃留內石。」
洛清寒看完來向,把紙壓在舊鞘下面。南坡那條路已經斷,東口正路再被占,敵人壓的便不止是河邊幾隻藥匣。
她讓報訊人先去告訴姬無霜,看見樁落地再報,不必為搶半步將十一針拔出原位。門側兩名值更弟子分開,一人留內路,一人去界內高石看東坡;看的人不越界,回來只說實見,不拿錘聲猜敵人有多少。
她向門外走到最後一塊界內平石,沒有越界。
第一聲錘響從東坡傳來。
秦長青左掌的布又濕了一點,姜璃伸手壓住。他仍坐在燈下,抬眼看向門側;洛清寒將劍從舊鞘里抽出一寸,鞘口的石粉隨著劍身落到了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