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咒
院子,頓時僵住了。
那個孫掌柜夥計還沒跑遠呢,在牆角縮著呢,大氣都不敢出了。
陸柔手上那算盤珠子停下了。
楊胡倒沒動靜,慢條斯理地上下打量了一遍那個兵痞。
洗白的號坎兒,歪斜挎著腰刀,橫肉一張臉,那是邊軍那種吃空餉混日子的兵油子。
這樣的傢伙,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大爺,比蠻子還厲害幾分。
「王胖子,你這是唱的什麼戲?」楊胡慢吞吞說道。
「啥啊!」王胖子往兵痞後面一躲,膽子又大了,「這位趙爺,咱們邊軍裡面人,來咱們村轉悠轉悠,聽說你這個小醫館發財,給咱們罩著罩著呢!」
姓趙的兵痞大踏步走進院子裡站定,腰刀咣的一聲砸到桌子上。
「聽說你這大夫,治死了人?」他眼睛一斜,「還窩藏東西,可不乾淨啊,邊關現在不太平,咱們這些有嫌疑的,爺全都要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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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實打實地半真半假,就是為了敲竹槓。
盤查是假,要錢是真的。
楊胡心裡嗤笑。
這胖子到底還是沒管住嘴,前兩三天被他拿話戳了一下,今兒倒是勾搭上個丘八,找機會刷一下存在感來了。
院子裡聞風而至的村民們更多了,卻沒一個敢出來的。
邊軍的兵,誰也不敢惹。
有人替楊胡捏了一把汗。
「楊大夫這一回,可破大財啦。」
「破財免災唄,那可不是丘八嘛,惹不得。」
屋裡,那布簾,抖了一下。
秦英一眼就看到了那號坎兒的樣子,西營的。
西營,剛好就是她遇險的地方。
她那右手,下意識就想掏腰間早就沒有的劍了。
帘子動了動。
楊胡好像是背後有了眼似的,輕輕咳了一下。
那帘子靜止了。
他知道。這點屁事兒,還得不到秦英身上來,更不可能由她來做主。
硬槓是下等招式,這丘八背後有邊軍撐腰,一開刀見了血,這村要倒霉,秦英也扛不住。
得找不見血但一輩子忘不了的辦法。
楊胡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官爺一路辛苦!」楊胡反倒笑了,親熱無比的迎過去,「破村破寺,沒的招呼你們大爺,先喝杯熱水!」
他端起一碗水,朝著那兵痞湊了過來。
姓趙的以為他軟了,越發蹬鼻子上臉,一把就想把他推出去,眼睛卻是盯著屋裡方向看去。
「少廢話!把你房前屋後全翻翻,看看你藏了什麼東西——」
話說到一半。
楊胡遞茶的那隻手,在他探出身子的剎那,好似一個踉蹌,搭在他手臂上的時候,食指和拇指不輕不重,落在了腕上某處。
姓趙的突然就噎住了。
他就感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從胳膊中傳來,一直到肩膀那裡。
他的那根抬起來的手臂,一下子就不屬於他自己了似的,軟乎乎的掉下來了,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使上了。
「你……你給我施什麼術啊!」他嚇得臉色發白了,然後用手拔刀子,可是腿肚子開始打轉轉了,整個人差點沒栽下去。
他很想罵娘,可是喉嚨口似有一塊大棉球堵住一般,發出「嗬嗬」的奇怪聲音。
他手上拿著那把橫了半輩子的腰刀,這個時候卻是沉得像個石墩子,根本就拔不出來。
院子裡所有人都屏住呼息了。
「趙爺,你怎麼了?」王胖子也傻掉了。
村子裡的人都嚇了一個透心涼。
「下……下咒了!楊大夫給趙爺下咒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人群中一片炸裂的聲音。
楊胡卻是臉色沒有變化,慢慢地將手收回來,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官爺咋啦了?」他很擔心地看著,臉上露出關切之色,「看看臉上的顏色,估計是半路碰到了風寒,風邪進了經絡。病是很厲害的那種。今兒找上我,是官爺的造化!」
姓趙的是不是太狼狽了,現在的半邊身子都有點麻木無力的感覺,雙腿轉筋了,拔刀子都不利索了,簡直就是被人抽乾了精血的殭屍。
他哪見過這樣的妖孽,一個堂堂的大明邊軍漢子,嚇得眼眶都泛紅了。
「楊……楊大夫,是小的有眼無光,請楊爺爺給解了,解了,楊爺爺請……」
王胖子早就癱在地上了,不停地磕頭。
「楊爺爺饒命啊,是小的鬼迷了心竅,不應該攛掇趙爺來,小的不敢了!」
楊胡才慢慢地,在兵痞的肩膀上撫了一下。
姓趙的只感覺自己胳膊上發熱的感覺過去,那條廢了的手臂竟然有點恢復了過來。
他活動了一下手臂,又怕又慌張,看楊胡的眼神,就像看到救星似的。
楊胡看著他慫的樣子,他卻沒有真的做得太過火,畢竟這個趙爺也是個邊軍的人,以後在這邊塞的地界,他是龍是虎,遲早要去和邊軍打交道。
今天當著全村人的面,弄個兵痞做人情已經夠了,真正弄死了,結下生死之怨,就不美了。
得給自己留下一條。
「這風邪我幫官爺暫時先壓著了。」楊胡丟給他一個小布包,「回去熬了喝吧,往後別在這裡面亂逛了,這地方『邪氣』太大了,並非是誰都能鎮得住。」
他說了一句話一半的台階,一半的警告。
姓趙的一勁點頭,摸著布包,刀子都想忘記了拿,連滾帶爬地逃走了,王胖子屁都不敢放一下,屁滾尿流地追著。
院門外炸裂開來。
「看到了麼,連邊軍的兵爺都被楊大夫一根手指頭弄得服服貼貼!」
「那就是那個姓趙的唄!胖子拉的那個』貴戚『!橫的很!進村就跟進自家糧食倉庫一樣,今天算是倒大霉啦!」
「以後哪個還敢來咱們這兒亂來,有楊大夫護著呢……」
「就是!我就說嘛!楊大夫真是天上掉下來的活神仙啊!」
張屠戶在人群中齜牙咧嘴的大拍大腿,他的嗓門最大。
滿院子裡,村民們看楊胡的眼光,也改變了。
先是敬畏,現在多了幾分說不上來的懼意。
能讓別人起死回生,讓那些平時囂張跋扈的丘八們都臣服下來,這個楊大夫,可不像是裝神弄鬼的模樣!
風波過了。
楊胡轉身上樓,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下去。
屋子裡,秦英背著手靠在門口等他,擰著的雙眉似乎要崩斷了一樣:
「那是西營的!」女人的聲音極輕,「楊胡,西營出了事兒!那次我落入蠻子手中,泄露我的行蹤的內奸,多半是在他們那兒!」
楊胡愣住了。
他之前以為,今天不過是一個來訛錢的混蛋而已……
但現在,他意識到一點:這小小的茅草村里,已經被裹挾進了他完全不知道底的麻煩當中。
而這攤渾水,正慢慢地往他的爛泥塘子裡流!
楊胡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問了一句:
「你是說,那傢伙並不是單純的訛錢?他是來找你報仇?」
「我不清楚。」秦英搖搖頭,一雙眸子裡殺氣頓生,「可是西營的人莫名其妙的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小村落里』調查』,本身就很蹊蹺!」
「還有,」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剛才,那人看你了嗎?」
「沒有,」楊胡答,「我一直蒙著腦袋睡覺,那傢伙眼皮上除了錢什麼都沒看見!」
秦英這才略微寬慰了幾分,但眉頭卻仍然糾結著沒有打開:
楊胡腳步一頓。
原本以為今天不過是個上門訛錢的混球罷了!
但現在,他有點不對勁了!
小小的茅草村,只怕早就攪動在他看不到底的渾水之中了。
而那團水,正一步步向著他爛泥塘子裡擴散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