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舊傷
那個姓趙的兵痞給收拾了的事兒,不出半天,傳遍了整個村子。
然後,被傳播變形。
說是楊大夫一根手指點死點活的。
說是他的袖筒里藏了一張定人魂魄的符。
村門口老槐樹下,幾個做鞋子墊子的女人,把這事反反覆覆嚼了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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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那婆家說,王胖子攀的那號兵爺,在西營也是個號人物啊,平白無故的橫到沒邊。」
「再橫呢,到了楊大夫面前,腿一軟都得磕頭。」
「以後這村有了楊大夫這尊活菩薩,蠻子來都得躲道兒走!」
說得眾人都連聲稱是,一個個都有面子。
王胖子更是一根筋斷掉。
自從那個兵痞走之後,這村霸看見楊胡,遠遠地就低頭走開了,就跟耗子遇到貓似的。
村裡的那些人說到這位楊大夫,語氣里的那份畏,又深幾分。
楊胡懶得去管這事。
他腦子裡掛著的,是秦英的話。
西營。內奸。
一個上來敲詐的錢兵油子,卻牽出了一大攤子東西。
這個破村子。這個破院子,怕早就卷進了他的盤子裡,而自己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局?
其實從那個兵痞走的時候,秦英就不對勁了。
臉色比以前紅,話也少了,楊胡問她,她就硬生生懟回一句:「沒事兒!」
他以為她是為西營的事情煩惱,並沒有往別的地方想。
晌午飯都沒吃多少,說不想吃飯。
下午,陸柔發現她靠著門框上愣神,額頭上都是汗,問他,她就說熱。
這開春才暖和的時候,哪裡就熱了?
現在想起來,分明是發燒的症狀。
楊胡心中有點自責。
整天想著外頭的事兒,沒早些看出枕邊人的異樣。
到了夜裡。
灶房裡面,陸柔突然尖叫一聲。
「夫君!秦姐姐她……不對勁!」
楊胡心中一沉,趕緊跑過去。
炕上的床上,秦英縮著肩膀,臉燒得通紅,額上全是冷汗,嘴裡還在囈語些什麼。
「西營……不能回……」
她說的是胡話。
楊胡手伸過去,摸了摸她腦袋。
燙得很!
「剛剛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就這樣……」陸嫣端著一碗水進來,臉色都蒼白了。
楊胡也沒說話。
他揭了秦英左邊肩膀衣服。
動作很輕。
那道箭傷上的布條早就被膿水泡爛,黃一塊黑一塊,湊上去還有那麼一股淡淡的惡臭味。
他眉頭一點點擰成了團。
這傷,本來就沒有好利索。
今天這一驚一怒,她下意識去抓劍,動了肩,又崩開了快好的痂。
在這裡缺醫少藥的地方,一條化膿的箭傷,要比一把刀子還兇狠一些。
他原來的這裡,這叫傷口感染,掛個藥水,來兩片消炎藥,三五天就可以壓制下去。
可這是邊塞啊。
沒有那瓶藥水!
沒有那粒藥丸!
甚至,就連塊乾淨紗布,都要現抓條布條子,在鍋里煮一煮。
還有更重要的,剛才探傷時手指碰上的那個玩意。
插在裡面硌手。
應該,是個殘掉的箭頭?
這種東西不去摳掉,傷口永遠好不好利落,反反覆覆地發炎,遲早把人給拖垮!
可去摳掉了,就等於要開刀。
沒麻醉劑、沒有消毒條件、只有一個油燈的破屋子裡面,開刀。
「姐這是……」
陸柔的聲音都在顫抖。
「傷口爛了,中邪了!」楊胡直接道:「繼續捂,毒發攻心,你就會死。」
整個屋子裡一下子靜下來。
陸嫣的手,死死攥住了衣襟。
炕上的秦英,則在這一瞬間,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來。
她看見楊胡撩扯住自己的衣服襟子,下意識去推,可是那一雙手伸到了一半,又軟綿綿無力了下來。
「沒事……我自己就好了。」她嘴硬,氣也弱。
「你自己能好嗎?再過一天,你就保不住那條胳膊,運氣稍差,你會在這邊塞荒村裡面斷了氣。」
秦英怔了好一會兒。
她是上過戰場的女人,她見過太多的傷病員。
流膿淌血、屍體散臭、毒素攻心,這些都是啥意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軍營中有無數個男人,不是被蠻子的一刀捅死,而是被一道破爛的傷口折磨死。
她見到太多的病人,前一天還生龍活虎,後一天就開始發高熱,整個胳膊腫得溜光,軍醫無能為力,痛得發燒死去。
那是種比戰死還要恥辱的死。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張平日裡的硬氣脊梁骨,似乎矮了一小截。
「怎麼弄?」
這是第一次,真正向楊胡提出治病的要求。
那種軍中將門的豪氣,在遇到生命之前,首先屈服了。
她,秦英,鎮國公之孫、奉旨聯姻的軍門大小姐。
以前,她身邊最好的軍醫,最頂級的傷藥,哪怕磕破一個指頭,都會有人前呼後擁。
而現在,她只是藏匿於邊塞破村裡的一位受傷者,躲著不敢露出本名。
能保住這條胳膊,保得住一條命嗎?那就看眼前的這個嘻皮笑臉搶別人老婆的庸醫了。
世間萬事,無過於如此。
偏偏,她還是信任他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相信了他。
楊胡沒有立刻說話。
他起來,摸出了個小刀子,薄薄的,從藥簍中翻了幾遍,又讓陸柔去燒一口鍋,燒開之後再撈一些白毛巾下去。
陸柔在灶上支了個大鐵鍋,把水燒得滾滾沸騰,然後又照著楊胡的意思,扔過去幾個裁好的布條子煮一煮。
她很乖巧,可心底害怕得很,時不時的瞅一眼裡屋。
而陸嫣則是守在炕邊上,握著秦英滾燙的手指頭,溫聲道勸說什麼。
一隻手熱,另一隻手冷。
兩個根本不認識的女人,這一夜,緊緊纏在一起。
楊胡看了兩眼,不說什麼,卻偷偷記住這一刻。
陸嫣捧著壇酒過來,「夫君,這酒……是給秦姐喝下去壯膽的麼?」
「不是喝的!」楊胡把刀放在炭火上烤,火光照亮了他的面龐,並沒有什麼表情。「是用水洗傷口的。」
「洗……洗傷口?」陸柔瞪大眼睛,「用這麼烈的酒洗?那得多疼啊!」
「疼!總比爛了好。」
楊胡把烤好的刀提起來,又浸泡在烈酒里。
那把刀刃上的水滴,滋拉的一聲,冒出一團白煙。
所有人看著都頭皮發炸!
誰見過哪位大夫給病人看病的時候,先是點個火烤刀,然後再潑點烈酒?
這不是在治病,在做手術!
秦英死死看著那把刀。
她曾看過很多次,軍隊裡的大夫處理這種傷口,不過是拿出一把被燒紅的烙鐵,往傷口上面一按,痛得你直哆嗦,到最後呢,也不一定保住這隻手臂。
但是……眼前這位郎中烤刀、浸酒,楊胡還真沒見過。
「你想幹什麼?」
「先把爛肉切下來,把裡面的膿和髒東西挖出來,再縫回去。」
楊胡淡淡說著這些話,仿佛是在談論晚飯吃啥,或者今晚想不想睡。
「會很疼吧?你能忍受住嗎?如果你能忍受住的話,你這條手臂就可以保住了。如果你受不了……那我也沒辦法。」
秦英盯著他。
她又看向那一把在火焰中冒著白煙的刀。
好久好久以後,她終於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從枕頭邊上撕下一塊布巾,塞進了自己的嘴巴里。
然後,她輕輕的,點了一下頭。
那是她眼中第一次出現一種叫做『相信』的東西。
楊胡抓著那把刀。
「你能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