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學徒


  楊記開張以來,求醫的人一天多似一天。

  一大早,門前便站起了隊伍。楊胡從早上到晚上,搭脈問診開藥方,就連口水都沒空喝一口。

  陸嫣看著藥房,負責抓藥配方。陸柔算帳,兩個夥計跑腿。可來的人太多,晌午前頭剛看完,後面又跟上來一波。

  「公子。」陸柔拿著碗遞過來,「這樣子不行,你一人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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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胡揉了下太陽穴。

  她說的是真。醫館想要長遠,靠他一隻手肯定拉扯不動。

  得找個幫手。

  這幾天他也瞧見了一個。

  醫館門口,總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子蹲在外面。身上穿著一件打補丁的破舊短褂,瘦得臉上的骨頭突出,可眼睛卻是亮的很。

  他不看病,也不拿藥,就這樣蹲著,看醫館裡面發生的事情。看楊胡搭脈,看楊胡開藥。他就這樣蹲了一下午。

  楊胡認得這個人。

  前不久,這小子的母親生病,家裡貧窮到吃不起飯,楊胡隨手就給她治好,藥錢也沒收。

  這個小子叫阿吉。

  「那孩子,他又來了。」陸柔跟著他的眼光往門外掃過去,「蹲了好幾天了吧。」

  楊胡沒說話,只是心中跳了一下。

  這時候門口突然混亂。

  「讓一下!讓一下!」

  幾個人七扭八歪的抬起一個人,擠進了醫館。

  抬進來的人,是一個結實的大腳夫。這會臉上通紅,眼珠緊閉,口中喃喃著一些不像是人的言語,整個人燒的非常厲害。

  「楊大夫!救救我的兄弟啊!」為首的漢子聲音有些顫抖,「城中的郎中都說沒辦法了,讓我們準備後事……」

  楊胡讓人把他放下在診床上。

  他先是摸了下他的腦袋。

  燙手。

  然後翻看了那個腳夫右臂。

  手臂處原本有一個疔瘡,不過只是一個米粒大小的小疙瘩。本來也沒什麼大事。只不過現在,疔瘡已經破掉了,並且已經開始腐化變黑,在其周圍還開始泛著光澤。

  最要命的是,在這隻疔瘡往上面一點的地方,有一根細細的暗紅色線條,一路順著手臂向上,一直竄到了肘彎處。

  楊胡皺著眉。

  「他自己擠過吧。」他開口問。

  那漢子連忙點點頭:「嗯!前兩天有點閒暇,他說手臂癢,嫌棄這疔瘡礙事兒,所以就擠過一次……結果第二天就開始發燒,胳膊上竄出來一條紅線,整個人就迷糊了。」

  楊胡心裡有底。

  疔瘡並不是什麼嚴重的病患,可是這位腳夫偏偏就要擠它。一旦擠了,那毒性就會隨著血脈上行,最後攻入其中。而這條向上的紅線,其實就是毒進入體內的線路。再往上竄,那就衝心了,人也就死了。

  城裡郎中說的是對的。「沒救」這倆字確實沒錯。因為疔瘡走黃是真的危險。

  「可不是沒法子!」

  「這個病呀,叫『疔瘡走黃』!」

  「毒在血里走。光喝藥壓不住,要動刀!」

  「動……動刀?」那漢子的臉色唰地就白了。

  圍了這麼多人,也都是倒抽了一口冷氣。

  「往這邊走了黃的瘡上動刀?」一個人耐不住嘴,大喊起來,「這不是催命麼!老城裡的郎中說了,疔瘡最忌動它,一動就走得更厲害!」

  楊胡不理他,他想要的東西太多,騰不出來手。

  夥計跑去跑去抓藥,陸嫣在後頭配藥,分不過身。

  「烈酒,乾淨的布。」

  他嗖嗖嗖地說道。

  話還沒說完呢,一個瘦小子,已經鑽了進來。

  是阿吉。

  楊胡話音未落,就已經拎起烈酒罈子過來,再找一塊乾淨的布遞上,嗖嗖嗖的。

  楊胡瞄了一眼,沒有說話。

  他拿出了他的小刀,點燃了蠟燭,在上面一燎,烈酒淋上去。

  「按住他。」

  這幾個腳夫嚇得屁股往後溜,誰也不敢上,倒是阿吉,啥也不說,伸出手,兩隻瘦胳膊,生生給按住腳夫的肩膀。

  那腳夫燒昏了腦子,被刀一觸碰到,一下子掙扎了起來。

  阿吉的小臉憋得通紅,咬著牙,生生給按住。

  楊胡手法老練,一刀挑開了瘡口。

  腥臭的膿血,汩汩往外流。

  圍觀的人都又是一陣驚呼,有幾個女人,更是捂著眼睛不敢看了。

  阿吉卻沒有躲,他就那樣按著,眼睛一眨也不眨,盯著楊胡的手,看他如何挑啊,如何排。

  楊胡挑空了膿血之後,在那一條向上沖的紅色線上,一路扎過去,逼出了一道一道黑色的血。

  最後,敷上清熱解毒之藥,包上布。

  「熬藥!」他寫了張處方,遞過去,「一個小時一碗,盯著他出汗退燒!」

  然後,就是等。

  那腳夫燒沒退下去,胡言亂語地說胡話。

  一群人提心弔膽。

  大概兩個小時左右。

  那腳夫額頭上開始冒出一層細細的汗珠,燒一點一點退下來,胳膊上的可怕紅色線條,也開始淡化下去。

  再過了半晌,他慢慢醒來,睜開了雙眼。

  「活……活過來了?」那個為首的大哥就要下跪拜謝。

  楊胡橫著身體避讓,淡淡地說道:「撿回一條性命罷了。以後那些癤子疔瘡之類的,千萬不要再去擠。這一次,就是被擠出來。」

  那幾個腳夫千恩萬謝,留下些診費,帶著那腳夫離開了。

  圍觀的人都散了,楊胡這才回頭,看到一直在身邊不曾離開的那個孩子。

  阿吉很不安分地站在那裡,兩隻手都在自己的衣服上搓著。

  「剛剛烈酒、布、刀」,楊胡看著他,「你是怎麼知道我會要用它們?」

  「我……我蹲門口看了好幾天。」阿吉小臉一紅,「楊大夫給人做創子排膿啊,都是有這些東西。我記住了!」

  楊胡心裡一驚。

  「後面藥房的東西,認識幾樣?」

  阿吉抬起頭來,眼睛發亮:「好多呢!金銀花,連翹,蒲公英,都是解毒的。剛才給你大叔包的,裡面就有蒲公英……我娘說了,治病用的。」

  楊胡打量著他。

  這小伙兒的眼睛很乾淨,手也很穩,並且不懼怕鮮血,腦子也很好使,剛剛給他做壓穴、遞器械,一件沒出差錯,對藥性也是說得清楚。

  是個學醫的好材料!

  「你想學醫麼?」楊胡問他。

  阿吉立刻就一下子站得筆挺,張了幾秒鐘口,最後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聲音還帶著顫抖:

  「想!我想!」他又噗通跪下,「楊大夫,你就收下我吧!什麼都會做,打掃衛生,抓藥,送信,不要工資也可以……我娘說你是活菩薩,我跟你混也能學會救人的……」

  楊胡一把把他拉起來。

  「學醫可不是玩笑。」他說,「太苦了。三更睡五更起,認藥、背書、看病人膿血潰爛,一點點也不能偷懶。你能吃苦嗎?」

  「我能吃苦!」阿吉拍拍胸脯,「就算再苦我都能吃苦!」

  楊胡笑了。

  醫館正需要這樣的人,這個小伙子聰明、願意學而且正氣,非常不錯。

  「成。」他說,「明天你就來醫館上班了,先從認藥和煮藥做起。好不好學,看你自己的了。」

  阿吉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又要跪下,又被楊胡按住。

  而陸柔則是抿嘴笑了笑:「公子這次,總算是有個幫手了。」

  夜裡關了門,一家人都坐在一塊吃晚飯。

  陸嫣替他盛湯,柔聲道:「收了那個傢伙,公子以後可輕鬆多了。」

  柳葉剛從外面回來,往桌子上一丟,卻是兩條野雞:「那小子我看中了,是個好苗子。」

  秦英的話並不多,在一邊坐著,聽到他們談起收徒的事情,放到膝蓋上的那把刀就沒挪動分毫,只是淡淡的說道:「多多雙手,多多眼睛。這地方水大,多個人在身邊,也是好的。」

  楊胡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收徒,其實是在幫他想其他的。

  他點點頭。

  這一餐吃的要比平時高興一些。

  因為阿吉第一次上餐桌,十分緊張,甚至連飯也不敢往外倒騰。柳葉給她夾了一塊野味扔他碗裡,他就不好意思的道謝,惹得陸柔直笑。

  楊胡看著,心裡很是舒服。

  他的醫館以後不再是自己一個人支撐了,這個小伙子心正手穩又好學習,培養起來就是自己的一雙鐵胳膊。

  吃飯之後,阿吉借著燈光,抓著沒看明白的藥,捏來摸去嗅著,很入迷。

  看著他那樣兒,楊胡的眼角有點兒抽動。

  手下多了一個幫忙,他終於有空閒,去碰那邊擱了一邊的電話了。

  他沒想到,線往下拖,第一個給他下馬威的是北邊那個狗窩亂石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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