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水鬼
亂石崗那線,剪一隻爪子,就暫且趴下去。
楊胡不忙再動手。
城防營記了功,捕頭說以後北道上的人想聽他一句話。這種靠山握在手裡,是一桿好槍。不過不能馬上拔出來。窩子裡那個背後的大老闆遮得太嚴實,硬戳戳不出刀。
他照舊坐診,照舊種藥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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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來的求醫人比之前還要多,「能治病能打仗」這個名頭傳出去,城東楊記的門檻差點踩斷。
這一日中午時分,楊胡帶著阿吉,去孫記拿藥回來了,路上經過城南的那條護城河。
河邊圍著一圈人,哭聲喊聲嘈雜一片。
楊胡腳步一頓,將藥箱交給阿吉,擠了過去。
人群中有一個婦人癱坐在濕漉漉的青石上,懷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那男孩全身都是水,小臉青青白白的,唇紫眼閉,一動不動。
「在河邊玩,一步踏空跌下來的。」旁邊的人捂口說,「撈上來就這模樣,沒氣了!」
那婦人大哭大呼,背都弓起來了,只顧著一個勁喊:「我兒,我的兒……」
旁邊一個老頭,正擺手準備將小孩拎起。
「對!頭朝下,把肚裡的水顛出來就有救!」
幾個大漢七手八腳,伸出手就要拎那男孩的腿。
又有一個人嚷著。
「不行不行啊,要弄到牛背上顛,一下下就把水顛出來了,老辦法!」
「我看是水鬼把魂給抓走了,趕緊喊神婆叫魂吧!」
楊胡心往下沉。
溺水。
掉河裡,嗆了氣,人憋過去了。
可這樣拎,這麼顛,這麼叫,純粹瞎搗亂。孩子剛從河裡撈上來,雖然沒氣了,也不一定是沒救的。這麼寶貴的時辰耽誤不得啊!
「滾!」
他一把推開了那打算去抬孩子腿的大叔。
那大叔扭回頭,看著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皺眉。
「你又是從哪兒冒出頭來的,孩子都淹死了,讓她好好哭,讓孩子他媽哭完好歹給她送走,你個小嘴巴沒鬍子,知道什麼?」
楊胡懶得跟他扯淡。
他蹲下來,兩個手指搭在小孩脖子邊摸了摸,然後又低下頭湊到那孩子的鼻子前捏了一下。
脈,若有若無。
氣,斷了。
可是身體還沒僵。
「救得了。」
他嗓門不大,但是每一個字都狠狠扎到了對方耳朵里。「讓開點,都閃一邊!」
滿河邊的人都呆住了。
死人還救得了?
楊胡不在乎。
他把孩子從小婦人懷裡抱過來,在地上放平,腦袋向一側偏去,左手揪開那孩子的衣服,雙手疊在一起,按在他的胸膛中間往下壓。
一按。
一放。
一按。
一放。
快得很!
均勻得很!
一套手法,在以前那地方,是很重要的救命之策,孩童們家家會講。可是落在這些人眼中,就成了催命的邪術了。
看的人發懵:
「你在幹啥?
壓死了娃兒的胸脯?」
「造孽啊,孩子沒了氣息,還要那麼糟踐!」
楊胡數著手指數。
按了30遍,俯下身子,一隻手捏住孩子的鼻孔,對著一張青蒙蒙的小嘴,深吸一口氣吹下去了。
眾人「噌」一下炸開:
「對著死娃兒吹氣呢!」
「這是魔怔了!衝著死屍吹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而拿著娃兒的女人,則像是溺水抓稻草,直盯著眼睛瞅楊胡的手,都不哭了。
楊胡不理身後那些謾罵。
按壓。
吹氣。
再按壓。
再吹氣。
汗順著頭髮往下淌。
落到石頭上。
一輪。
兩輪。
旁邊那位老人冷笑。
「我說啥來著,人都冷了,神仙救不活,還在這作戲。」
楊胡沒抬眼。
第三輪按到一半的時候。
那娃兒的胸口抽了一下。
「哇」了一聲,噴出一口渾水出來,然後便是撕心裂肝的大咳。
那張青青的臉,一點點,有了血色。
活了!
整條河邊,死一樣安靜了一會。
隨即,炸了開。
女人撲過來,一把抱起咳嗽的娃兒,哭得比剛才更厲害,不停的朝著楊胡叩頭。
「神醫!神醫還在世間!您救了我的娃兒!」
那要倒拎控水的老漢,嘴巴大得能塞進拳頭,愣了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
那喊請神婆叫魂的,也無聲的溜到人背後去了。
楊胡站起來,動了一下有些發木的手腕。
「倒提控水,牛屁股上顛」,淡然道。「是把孩子肺子裡的氣往死里壓,越顛越少氣。」
楊胡瞄了一眼老漢。
「淹著斷了氣,先把胸膛里的氣鼓回來,把活氣吹進嘴裡。救的是這口氣,不是控這點水。再讓你倒提一炷香,那娃就真的去了。」
那老漢紅一陣,白一陣,終究不敢說什麼。
人們低聲竊語起來:
「上回,城西李家那娃兒落水,也是這麼倒提著顛,顛了半天沒有了動靜,活活沒了……」
「對,碰上楊大夫的話,那娃娃也不會……」
楊胡並不在意這些,招呼阿吉收拾了藥箱子,又留下幾劑鎮定順氣的藥,囑咐人家好好養身體,然後離開了這裡。
一路上回醫院的時候,阿吉腦子裡面都是剛剛那一幕,沒忍住。
「師父你幹嘛知道那個小傢伙活著?」
「淹水憋過去的,和生病、年紀大死掉不一樣。」
「那口氣是水沖回來的,五臟六腑還是好的。沒凍得太僵硬,趕緊把他氣吸上來,把心肝腎再送過去,人就醒過來了。」
「等涼過去了,凍得結冰了,那就沒救了。」
「肺里的那一點水,倒提也提不了太多,反而把心肝脾擠癟了,進不去氣。」
「應該捶胸,應該吹氣,偏偏倒提甩動,把病給反治了,治病反治好。」
「治病給好人治壞了,比生毛病還壞。」
阿吉似懂非懂,把這話牢記住了。
那男娃娃家,住在城南,開了一個小餛飩攤子。
窮的。
楊胡的錢,收下了。
第二天中午,那賣餛飩的漢子,挑著擔子特意走到醫館門口,顫顫巍巍的給楊胡盛了兩個大碗熱乎乎的餛飩,紅著臉說,不值幾個錢,是個意思。
楊胡收下了。
兩個熱乎乎的大碗,這是這賣餛飩漢子,拿出來的最濃烈的謝禮。
回了醫館,天光暗了下來。
陸嫣幫他整理一天亂糟糟的藥櫃,回頭瞄了他一眼。
「少爺今天又空忙活了!」
「窮人,不好意思收錢。」
楊胡坐在桌子前頭。
陸柔在一旁敲著手中的算盤,在帳本上寫下了一個『送』,然後又把那兩服鎮定劑的成本加進去。這一進一出,到了她的手中沒有一筆馬虎的地方。
柳葉剛剛從城外藥園子回來了,放在灶台上兩個新鮮獵來的兔子,聽到這話笑了。
秦英坐在窗戶前,刀放到膝蓋上。
「對著眼睛沒氣的小崽子,捶胸啊吹氣啊」
她看了看楊胡。
「滿河邊上人都把你當神經病了。」
「他知道那個人沒死。」
「他們以為他死了。」
她收了刀,沒有回答,燈下的她,別過了臉,肩膀卻鬆了下來。
晚上,打開帳本。
趙府那邊,仍舊黑乎乎的。
太黑了!
趙衙內當街吃了一次癟,按說不該這麼沉得住氣的。這種反常的安靜,比當街找上門要更讓人心裡發慌。
他能在水中救出人,能把閻王爺都抓起來的人。
不過有的事不是救人的方式可以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