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登門
順著那根暗樁摸到郡丞府門楣的事,楊胡不聲張。
可是他知道,你盯著我,我也能感覺得到。
他查得越深入越是危險,沒過幾天,城西就有了回應。
今天下午的時候,醫館門口停了一頂青呢的小轎子。
下了轎子的是一個四十左右、穿著一件石青綢袍的管家模樣的人,面白無須,眼睛卻不弱,進門就把醫館上下左瞧右看,那一股架勢像在盤帳一樣。
「哪位就是楊大夫?」
楊胡放下他的脈枕,抬頭望過去。「是我,先生哪裡不舒服?」
他笑了笑,沒有一點熱乎的意思。
「呵呵,楊大夫見笑了。我在身體上硬朗的很。」他就那麼坐在一張診療的凳子上,自己做主:「我是叫田,在郡丞府當差,今天來給楊大夫拜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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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丞府!
楊胡手指在桌子上微微一頓。
來了,躲在郡丞府里那隻手感覺到了有人盯著她?
「郡丞大人這麼忙,怎麼會想起來找一個坐堂郎中?」楊胡拿起茶杯,慢吞吞地說。
「呵呵,楊大夫太過謙虛。」田管家扇著一把摺扇,「咱們城東的老楊的名氣大大的,周老太太的絕症、城南山腳下的黃病,還有那個去趕考的學生的水腫……城裡面幾個郎中判了沒救的到楊大夫這裡就活了,大人說了也是個神醫!」
還記得楊胡治過的病。
來者不善。
「那是自然,治病救人是郎中的天職。」楊胡不為所動,「但是有些東西楊大夫不能碰。」
「哦?」
「城裡的事情水很深。」田管事壓低聲音說話,「有的人有的關係看起來很普通,其實底下勾連著說不清楚的關係。沾上了就會渾身濺滿了腥。大人是愛人才會喊我過來對楊大夫講這一番話,讓楊大夫安穩地坐在你的診所里,這些事和官面上的一些來往,大人就當做沒有看見。這是為了楊大夫好。」
軟的!
跟以前的那個錢票子來送信一樣,一條路子。
楊胡心裡冷笑一聲,這隻手怕疼了,捅到痛處之後才捨得拿些銀子和郡丞府的架子出來,送給他這樣的一句話。
但是越要送這一句話說明那根暗樁戳到了底子。
「先生的話,我不太懂。」楊胡放下了茶杯,「我看的是病人的脈,開的是治病的方。至於官面上的來往,我不知道衙門口朝哪開門,更不知道要怎麼樣去沾它的腥味!」
田管事臉上笑容淡了下來。
「楊大夫是個明白人呢!」
「在下真的不明白啊!」楊胡看著他,可說話加重了:「倒是先生,嘴裡喊著什麼『有件事不要沾』。這『事』到底什麼事,先生不肯說。這『人』到底是什麼人,先生不肯講!一件郎中的屁事兒,居然讓郡丞府的大人物特來勸在下不要管……」
「先生如果真是好心的話,就不該這麼問的,問了,反而好像……好像心裡頭有啥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害怕在下看到了。」
這一句問得,田管事臉沉下來。
他沒想到,一個坐堂的郎中,能把話接這麼准,而且能把自己駁回一句。
僵住的時候,裡面帘子動了動。
秦英端了一碗剛煎好的藥出來,抹著灰,穿著一身粗布衣服,蜷著肩膀,很像是一般藥童的樣子。放好藥在楊胡手上,低著頭,一句話不說,要轉身回去了。
但田管事眼睛落在她的身上。
不是看著一個藥童。
楊胡心裡跳了跳,這個田管事在郡丞府幹差使,見過的人多,秦英抹灰,但她站的樣子、眼神不經意泄露一點氣息,騙得過去別人,未必騙得過這樣的眼睛。
「藥童,」田管事緩緩地說,「長得不錯嘛。哪裡人?」
「鄉下的。」楊胡接過,速度奇快,按住了秦英的肩,像是一般的吩咐,但按下去的地方,卻是穴位,「家裡遭難了,投在下這裡打雜的。手腳是靈便些,可惜嘴笨得很。」
秦英懂了他的意思,縮著肩,低頭出去,全程都沒有抬頭。
田管事盯著那張帘子看了兩秒鐘,還是沒繼續問下去。
「先生來煩吾,」楊胡仿佛沒看到那一點不同,拿起茶,慢吞吞地說,「在下也該回上一聲了。勞煩先生回大人:吾醫館,受了周老太爺提攜,得城南孫老掌柜撐持,上次北道之變,又得城防營王都頭庇佑,吾不過一個郎中,能在此地安心開醫館,靠的就是這些人情。」
他抬起頭,說得輕淡,但是很有份量。
「吾不沾官家的事情,也不想沾,但是如果有人沖吾的醫館來,嚇著這些照顧吾的人,那可就不僅僅是吾一個人郎中的事。」
田管事攥著摺扇的手緊了一些。
周記、孫記、城防營。幾個名字砸過來,他是郡丞府的跑腿子、遞話的,知道分量。而這個坐堂郎中看起來只是孤單的一個郎中,後面拉的線,一根根都不敢碰觸。
他靜了一會。
然後站起來,把摺扇啪一聲闔住。
「楊大夫,話說到了。」他聲音冷了下來:「聰明人,識大體。你大人的好心,楊大夫掂量著。」
「先生慢走。」楊胡坐著不動,不再搭理他的話。
田管事的臉色鐵青,一甩袖出門上了轎子。
醫館裡的說話聲一下子就停了下來。
陸柔從帳房後探頭出來了,臉色發白。「公子,這個人……」
「郡丞府的。」楊胡道:「替那隻手,摸探虛實。」
陸嫣端著茶過來,放到他面前,眉尖緊鎖,她也是國公府出來的,官場上軟硬通吃的手段,見多了。「公子,人家先送軟棗子、吃香甜,那是想用小錢擺平了,您若是說不行,以後就不會只給人家送棗子了!」
「我知道啊!」楊胡接過了茶:「可是這一次,我原本就沒想停下來。」
夜裡關了醫館,秦英坐在窗下,拿著她那口短刀,磨了半天,才低聲道。
「田管事的眼光,能看出了我的一點點東西。」她聲音中透著寒意,「我這個身份,可以騙過城裡的土匪,騙過衙門裡的小卒子,但騙不過郡丞府見過世面的人。」
「今天太危險了一些。」楊胡道。
「危險的是今天。」秦英抬眼,眼睛中有濃濃的殺意,「是那個手。它可以調郡丞府的人來送信,這就意味著它在郡丞府里扎得夠深。而我要是一下被人認出來,一個應該死在邊關上的鎮國公的孫女,活生生出現在城東的醫館裡,那就比把它任何一個罪名捅出去都要厲害。」
她說了一兩句話:
「它會不惜代價,讓我這張嘴永遠閉上!」
屋子的人都安靜了下去。
楊胡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
他順著一條小廝,一個當鋪,一擔舊貨,把那隻手在郡丞府的腕子,摸了上來。但這條線一旦摸出來,卻也驚動了它。
現在它來送軟棗子來了!軟棗子不成,接下來,只怕就是硬棗子了。
「它越急於遮醜。」楊胡緩緩地道:「就越說明它怕。它怕,才有漏洞。」
「但它也會越狠。」秦英接道。
院子裡的老槐,被夜風一吹,嗚咽作響。
城西的趙衙內的怒氣,郡丞府剛剛送來軟棗子、轉身就會翻臉的手,明暗相交,就在今夜裡悄無聲息地往城東這邊院落匯集。
楊胡端起已經涼掉的早茶喝了一口。
他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個躲。
是要順著這隻手剛剛露出的那一小截兒,一點一點地向上摸,然後把他藏著的最深處那一張臉,摸到了燈底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