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破訛局
那只在暗處的手,收藥的路子被楊胡盯死,衙門的刁難又被周府化解。一計不成,便起了狠心。
蘇晴探來的信,沒過兩日,便應驗了。
這一日晌午,楊記醫館裡正坐滿了求醫的病人,門口忽然來了一伙人。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身後跟著五六個潑皮,個個袒著胸、露著刺青,凶神惡煞。他們也不看病,徑直闖進堂來,桌椅一掀,藥碾一摔,登時把滿堂的病人,嚇得作鳥獸散。
「哪個是姓楊的郎中?」橫肉壯漢叉著腰,唾沫橫飛,「我家兄弟,前兒在你這兒抓了藥,吃壞了肚子,如今躺在床上起不來!你這庸醫,是要賠錢,還是要償命?」
這套路,與先前濟春堂那樁假藥命案,如出一轍。又是吃壞了藥,又是誣陷訛詐。只是這一回,連演都懶得演了,上來就是掀桌砸碗,明擺著是來砸場子、壞他名聲的。
楊胡心裡冷笑。他這幾日正等著那隻手出招,沒想到來得這般快、這般急。看來濟春堂那條線,是真戳到了對方的痛處。
陸柔氣得臉都白了,柳葉按住了腰間的短匕,就要上前。喬裝做藥童、縮在藥櫃後的秦英,袖中的手,也悄悄按上了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
楊胡卻抬手,把眾人都按住了。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急什麼。」他神色不動,緩步走上前,「硬碰硬,正中了人家的下懷。」
他打量了那壯漢一眼,淡淡道:「你那兄弟,幾時來抓的藥?抓的什麼藥?可有方子、有藥渣?」
壯漢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年輕郎中半分不慌,梗著脖子胡亂道:「前,前兒!抓的什麼藥誰記得!反正就是吃了你的藥,人就不行了!」
「哦?」楊胡笑了,「我這醫館,凡來抓藥,方子都留底,按日子記檔。你說前兒,那我便翻給你看,前兒這一日,我這兒抓過的每一副藥、看過的每一個人,清清楚楚。」
他轉頭吩咐蘇晴:「把這幾日的方冊取來。」
那壯漢的臉色,頓時就有些掛不住了。這分明是訛詐,哪有什麼真方子、真病人,這一對檔,立時就要露餡。
圍觀的街坊,先前被唬得不敢出聲,這會兒見這郎中應對得有條有理,也都看出了幾分門道,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這哪是來看病的,分明是來尋事的。」
「年紀輕輕,倒是不慌不忙,有幾分道行。」
「前兒吃壞了肚子?我天天打這兒過,怎沒聽說楊神醫的藥吃死過人?倒是聽了不少他從絕症里救回人的事。」
「可不是。這分明是有人眼紅,使了腌臢手段。」
那壯漢眼見訛詐不成,索性撕破了臉,一揮手:「少跟老子廢話!兄弟們,給我砸!」
幾個潑皮嗷的一聲就要動手。
說時遲那時快,柳葉一個箭步竄出,身形利落,幾下便撂倒了沖在最前的兩個。她在深山裡跟蠻族流寇拼過命,這幾個市井潑皮,如何是對手。
那壯漢見勢不妙,自己揮拳直撲楊胡。
楊胡側身一讓,五指如電,精準地點在了那壯漢臂上、肩上幾處穴位。
那膀大腰圓的壯漢,登時像被抽了筋,半邊身子一麻,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動彈不得,只剩一張嘴還能哼哼。
「你,你對我使了什麼妖法!」
「什麼妖法。」楊胡蹲下身,似笑非笑,「不過是點了你幾處穴道。我既能點住,也能解開。不過,在解開之前,你倒是可以好好想想,是誰,給了你多少銀子,叫你來我這兒尋事的。」
那壯漢打了個寒顫。他被這年輕郎中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盯著,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他原以為不過是來唬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郎中,訛些銀子、砸個場子。可眼前這人,先是三言兩語戳穿了他的謊,又有個使匕首的婦人轉眼撂倒他兩個兄弟,最後自己一根指頭就叫他半身癱軟。這哪是尋常的郎中,分明是個深不可測的硬茬子。
正僵持著,醫館外頭,一頂熟悉的青呢小轎停下。是周府的管事,聽聞楊記醫館出了事,特地趕來。
「楊神醫,這是怎麼回事?」周府管事一進門,看清了地上的情形,臉色一沉,「哪來的潑皮,敢在楊神醫的醫館撒野?我家老太爺的救命恩人,也是你們這些人能動的?」
周記是城裡數一數二的大糧商,府衙都要給三分薄面。那壯漢一聽「周府」二字,先就軟了半截。
楊胡這才不慌不忙,解開了壯漢的穴道。
那壯漢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帶著一夥鼻青臉腫的潑皮,灰頭土臉地逃了。臨走時,楊胡淡淡撂下一句:「回去告訴給你銀子的人。下一回,就別只派幾個上不得台面的潑皮了。」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街坊們看得拍手稱快,先前還半信半疑的,如今都對這年輕神醫又敬又服。
「周府都替他出頭,這楊神醫的根基,可不淺。」
「醫術高,有膽識,連潑皮惡霸都治得了,真是少見。」
「往後誰還敢上楊神醫這兒撒野?怕是嫌命長。」
這一鬧,非但沒壞了楊胡的名聲,反倒叫滿街的人都看清了,這年輕神醫,不是個好欺負的軟柿子。背後有周府撐腰,身邊有能動手的高人,自己一根指頭就能撂倒一條壯漢。城東這片地界,從此越發沒人敢輕易招惹。
當夜,楊胡把白日的事,在堂屋裡擺開。
秦英卸了藥童的偽裝,蹙著眉:「幾個潑皮,不足為慮。可這說明,那隻手,已經從暗處的算計,轉到了明面上的報復。他急了。」
「他越急,越說明我們查到的,戳到了他的痛處。」楊胡沉聲道,「收藥的路子斷了,衙門的由頭使老了,他便只剩下這等下作的手段。這說明,他在城裡能動用的明面上的人手,也快到頭了。」
柳葉在一旁攥著拳:「今兒這幾個,我都記下了模樣。回頭順著他們,未必摸不出是誰在背後撒的銀子。」
「不必急。」楊胡搖頭,「這些潑皮,多半也只是層層轉手雇來的,問不出根。真正攥著線的那隻手,藏得深著呢。」
蘇晴端來茶,接口道:「師父,還有一樁事。今兒這事鬧出來,倒叫您的名聲,又往外傳了一截。我聽藥行里的人說,如今不光是城裡,連鄰城、甚至邊關軍中,都有人在打聽,說城東出了個能從絕症里救人的年輕神醫。」
楊胡端著茶盞,微微一頓。
邊關軍中。
他查的那條線,那座軍營,那隻手,他這醫名,竟無意間,先一步傳到了那個他遲早要去的地方。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那隻手在背後,又添的一把柴?
楊胡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時也分不真切。
他只知道,這潭水,正一圈一圈地,向更遠的地方盪開去。而他的名字,已經先他一步,踏進了那座邊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