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荒野採藥
那伙潑皮被打發走後,楊記醫館消停了幾日。
楊胡卻不敢鬆懈。他撂下的那句「別只派潑皮了」,是激將,也是試探。他料定,那隻手吃了癟,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招,只會更陰、更狠。
果然,沒過幾日,麻煩就來了。只是這一回,來得悄無聲息。
這一日,城南來了個急症病人。
是個壯年漢子,由家裡人用門板抬著來的。他後頸生了個疔瘡,起初只當是尋常的癤子,擠了兩下,沒當回事。誰知三兩日間,那疔瘡頂陷色黑,根腳發硬,周圍紅腫一片片蔓延開來,人開始發起高熱,神志昏沉,時不時地胡言亂語。抬來時,他半邊脖子都腫得發亮,嘴唇烏紫,出氣多、進氣少。
楊胡上前,先看那疔瘡的形色,又按了脈,那脈洪數而躁。他翻看病人的舌,舌質紅絳,舌苔焦黃。再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幾樣一對,他心裡就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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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疔瘡走黃,疔毒不得外泄,反而內攻入血,毒氣攻心。再耽擱下去,人就沒了。古時的郎中遇上這個,十有八九束手,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毒發身亡。
「是疔毒內陷。」楊胡當機立斷,「得用大劑的清熱解毒、涼血消腫的藥,把這股攻進血里的毒,拔出來、壓下去。」
他提筆,飛快地開了一張方子,金銀花、連翹、紫花地丁、蒲公英,皆是清熱解毒的要藥,且分量極重。
「蘇晴,照方抓藥,越快越好!」
蘇晴接過方子,轉身就往藥櫃去。可不多時,她臉色發白地回來了。
「師父,藥不夠。」她聲音發緊,「金銀花、連翹、地丁這幾味,咱們庫里的存貨,前兒剛出了一大批,剩下的,連一劑的量都湊不齊。」
「那就去別家藥行調!」
蘇晴咬了咬唇:「我已經讓夥計去問了。可是,城裡幾家大藥行,這幾味清熱解毒的藥,竟全斷了貨。」
楊胡的瞳孔,驟然一縮。
全斷了貨。
他行醫這些時日,從未見過這般蹊蹺的事。金銀花、連翹這些藥,是尋常的不能再尋常的清熱藥,怎麼會一夜之間,全城脫銷?
除非,是有人,刻意把它們,一掃而空。
他細細一問蘇晴:這幾味藥斷貨,是這一兩日的事,還是早有苗頭?蘇晴回想了一陣,神色凝重起來:原來近一個多月,城裡這幾味清熱消腫的藥,價就一路在漲,貨也一路在緊,只是從沒像這兩日,緊到了滴水不剩的地步。
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
收傷藥。
那只在暗處大肆收購金瘡藥、止血生肌藥的手,收的,可不就是這一類清熱解毒、消腫療傷的藥麼?軍中傷患最多,這些藥就是續命的根本。那隻手為了餵飽關外的蠻子,把這些藥一批一批地搜刮,囤進城西那處貨棧。尋常百姓家用得少,察覺不出。可一旦遇上他這樣急等著大劑清熱解毒藥救命的,立時就抓了瞎。
而如今,這場搜刮的惡果,竟以這樣一種方式,砸到了他自己頭上。又或者,這根本就是那隻手,借著斷藥,來掐他的脖子。
「好狠的招。」楊胡眼底寒光一閃,「不動聲色,就想讓我眼睜睜看著病人死在面前,砸了我的招牌。」
榻上的病人,已經開始抽搐。容不得他多想。
「師父,怎麼辦?」蘇晴急道。
楊胡卻已鎮定下來。對手掐他的命脈,他偏要從這命脈里,掙出一條活路。
「柳葉!」他揚聲喚道。
柳葉應聲而入。
「城外的山坡、田埂、濕地邊上,這幾味藥都有野生的。」楊胡一面在紙上畫下幾味草藥的樣子,「蒲公英、紫花地丁,這時節正盛,遍地都是。你帶兩個伶俐的夥計,照著這圖,立刻出城去采,越多越好,天黑前務必趕回來!」
柳葉是獵戶出身,識藥、認路、攀山越嶺的本事,城裡誰也比不了。她接過圖,看了一眼,便點頭。
「這幾樣我都認得,山里多的是。包在我身上。」
她轉身,帶著人,風一般地去了。
楊胡又轉向蘇晴:「濟春堂在城外,可有相熟的藥農、藥圃?」
蘇晴一拍腦袋:「有!城西十里有個老藥農,常年給我們供新鮮藥材。他那兒,未必沒有!」
「立刻去!」
兩路人馬,分頭去了。楊胡守在病人榻前,半步不離。他先取了銀針,在病人的少商、商陽幾處穴位上點刺放血,泄那血中的熱毒;又用一柄烈酒消過的小刀,在那疔瘡的頂上輕輕挑開一個口子,引那鬱結的膿毒往外透。做完這些,他才以庫里僅剩的一點存藥,濃濃煎了大半碗,撬開病人的牙關,一點一點地灌下去。
藥力微薄,只夠勉強吊著那口氣。剩下的,全看柳葉和蘇晴那兩路人,能不能趕在毒氣攻心之前,把救命的藥帶回來。
那病人的高熱,一陣緊似一陣,幾度險些背過氣去。楊胡守在榻前,靠著銀針與放血,一次次把他從昏沉里拽回來,額上的汗,就沒幹過。
蘇晴在一旁打下手,看著師父這般與時辰爭命,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頭一回真切地懂得,行醫這條路上,有時拼的不只是醫術,還有這般絕處求生的膽識與定力。
黃昏時分,柳葉一身風塵地趕回,背簍里塞滿了剛采的、還帶著泥土氣的鮮草藥,蒲公英的莖葉上,還沾著田埂的露水。緊接著,蘇晴打發去城西的夥計,也帶著老藥農那一批藥趕了回來。
藥齊了。
楊胡親自督著煎藥,大劑的清熱解毒湯灌將下去。一夜守候。
到了天明,那病人的高熱,竟一點點退了下去,神志也清醒了幾分,後頸那猙獰的疔瘡,紅腫也消減了。
人,從那必死的疔毒里,被生生拽了回來。到第二日午後,那漢子已能睜眼、能進些米湯,認得出守在榻邊的家人了。
蘇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著師父熬得通紅的雙眼,又是心疼,又是欽佩。
「師父,他們斷我們的藥,您卻偏偏把人救活了。」
「救是救活了。」楊胡卻沒有半分輕鬆,望著窗外,目光沉沉,「可這一回,我看清了一件事。」
那隻手,能一聲不響地把全城的清熱解毒藥掃空,這份財力、這份能耐,絕不是尋常的奸商辦得到的。
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掐住一座城的藥材命脈,這背後的根子,比他想的,還要深,還要硬。
這哪裡是一個商人。這分明是一頭蟄伏在暗處、連呼吸都聽不見的龐然大物,盤踞在這座城與那座邊關之間,吞吐著糧、藥與人命。
而他,已經一步一步,踩到了它的尾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