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名動
斷藥那一場,黑手非但沒能砸了楊胡的招牌,反倒弄巧成拙。
楊胡當街自采草藥、一夜救回疔毒走黃的死症,這樁事,比尋常的治病更叫人津津樂道。街坊們口耳相傳,越傳越神。
「聽說了麼?有人使壞,把全城的清熱藥都買斷了,想叫楊神醫抓瞎。」
「結果呢?人家自個兒出城採藥,照樣把人從死症里救了回來!」
「這才叫真本事。尋常郎中沒了藥就抓瞎,神醫沒了藥還能救人。」
一來二去,楊胡的名頭,非但沒倒,反而更響了。茶肆酒樓里,街頭巷尾間,但凡說起城東那位姓楊的年輕神醫,沒有不豎大拇指的。先前還有幾個暗裡嚼舌、說他不過是運氣好的,如今也都閉了嘴。
那個被救回的壯年漢子,傷好之後,逢人便講,說自己是從必死的疔毒里被神醫一手拽回來的,那一份感激,比誰都來得真切。
而那暗中斷藥的手,也因這一搜刮太過扎眼,露了行跡。楊胡順著蘇晴探來的消息,把那批被掃空的藥材的去向,又摸了一摸。果然,和先前收傷藥的路數,一模一樣,最後,都匯到了城西那處貨棧,往北邊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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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藥這一招,黑手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既沒攔住楊胡,又把自己那條見不得光的藥線,更結結實實地,暴露在了楊胡的眼皮底下。
經此一連串的事,驗屍雪冤、治疑難、退潑皮、破斷藥,楊胡這塊「城東神醫」的招牌,算是徹徹底底的,打響了。
每一樁,單看都是驚心動魄;連在一處,便織成了一張越來越響亮的名聲。城裡的大戶人家,但凡府上有個頭疼腦熱的疑難,頭一個想起的,便是城東楊記。連先前對他愛答不理的幾家老字號藥行,如今也都換了副面孔,主動上門,要與他攀些交情。
求醫的人,從城裡,漸漸多到了城外。
這一日,醫館裡來了個風塵僕僕的外鄉人。
那人一進門,便恭恭敬敬地行禮,開口帶著外地口音:「敢問,可是城東的楊神醫當面?」
「正是。」楊胡道,「足下從何處來?」
「小人是從鄰縣來的。」那人道,「我家老爺得了個怪症,遍請本縣的郎中都束手。後來聽往來的客商說,說這城裡出了個能治絕症的年輕神醫,姓楊。我家老爺便打發小人,星夜趕來,想請神醫過去瞧一瞧。」
鄰縣。
楊胡的醫名,已經傳出這座城了。
他這些時日,治的病、雪的冤、退的惡人,樁樁件件,都化作了口口相傳的名聲,順著往來的客商、行腳的商旅,一點一點,傳到了更遠的地方。
楊胡心裡清楚,這醫名傳得越遠,於他查那條線,便越是有利。一個尋常的游醫,連城門都難進;可一個名動數縣、連大戶官面都要給三分薄面的神醫,往後行走起來,便能少許多掣肘。這名聲,既是招牌,也是護身的符。
他應下了那鄰縣的請,約定過幾日,便隨那人走一趟。
陸嫣替他打點行裝,陸柔把這幾日的診金、藥帳理得清清楚楚,又備下了路上要用的藥材。自打那回隨軍出診立了威信,如今這一攤家業,陸柔已是越發拿得起來,不必事事都等人點頭了。柳葉照例要隨行護衛,蘇晴則留下,替他守著醫館這一頭。一院子人,各司其職,井井有條。
更叫楊胡心裡一動的,是沒過幾日,又來了一撥人。
那是幾個風塵僕僕、卻隱隱帶著行伍氣的漢子。他們身上帶著邊塞的風霜,舉手投足間,是城裡人少有的那股子硬氣與肅殺。為首的是個獨臂的老卒,進門也不繞彎子,瓮聲瓮氣地說:
「楊大夫,俺們是邊關下來的。」那老卒抱拳,獨臂使得那一禮有些笨拙,卻透著行伍人的實誠,「營里有幾個兄弟,傷了的、病了的,城裡的軍醫束手,眼看就不行了。俺們幾個老的,湊了點銀錢,也顧不得規矩了,聽說你能耐大,特地下山來,想請你給瞧瞧。」
他說著,喉頭滾了滾,那張被風霜刻得溝壑縱橫的臉上,竟有了幾分懇求的卑微。
「都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兄弟。」他聲音低下去,「在城頭上替咱擋過刀的,如今卻要躺在那破帳子裡,活活地爛掉、燒死。俺這心裡,過意不去。」
邊關。軍營。
楊胡端著藥碾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遲早要去的那個地方,那座藏著那隻手、藏著那條線的軍營,竟主動地,朝他遞來了一根線頭。
喬裝做藥童的秦英,縮在藥櫃後,望著那幾個邊軍老卒,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
那是她帶過的兵。那一身的行伍氣、那獨臂老卒袒露的傷、那一句「替咱擋過刀的兄弟」,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曾是這些人的主將,是他們眼裡能領著他們打勝仗、活下去的依仗。可如今,她成了見不得光的「死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舊部,淪落成缺醫少藥、躺著等死的模樣。
她攥緊了袖中的拳,指節發白,到底沒有出聲。她只能扮著一個尋常的藥童,垂著眼,替師父遞藥、碾藥,把那滿腔的翻湧,死死地壓在心底。她比誰都清楚,那座軍營,被那隻手蛀空了多少。傷病無依,不過是冰山一角。
而那條路,似乎正以一種誰也沒料到的方式,在她和楊胡的腳下,悄然鋪開。
楊胡放下藥碾,神色平靜,可那雙沉靜的眼底,卻有什麼東西,正悄然燃起。
「幾位遠道而來,」他緩緩開口,「且先坐下,把兄弟們的傷病,細細說與我聽。」
他知道,自己等的那個機會,那根能順著摸到那條線盡頭的線頭,終於,有人從最深的地方,親手遞到了他的面前。
他要做的,是穩穩的,接住它。
只是這一步邁出去,便再不是從前那個守著一方醫館、給鄉鄰看個頭疼腦熱的游醫了。那座軍營的水有多深,那隻手有多狠,他比誰都清楚。可那條牆後頭,是秦英放不下的舊部,是邊關千千萬萬將士的性命,是這座城、這一院子人身後的安穩。
這火坑,他終究是要踏進去的。
夜深時,他與秦英在燈下默然相對。良久,秦英才輕聲道:「那些兄弟……是我對不住他們。」
「不是你對不住。」楊胡看著她,一字一句,「是那隻手,欠了他們的。這筆帳,我們一筆一筆,替他們討回來。」
秦英抬起眼,那雙素來沉靜如寒潭的眸子裡,第一回,有什麼東西,被這一句話,輕輕地焐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