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蟄伏
從鄰縣回來,楊胡便察覺,那隻暗處的手,安靜了。
收藥的、斷藥的、尋釁的,仿佛一夜之間,都偃旗息鼓。城東的楊記醫館,竟難得地清靜了幾日。
可楊胡心裡清楚,這絕不是退了,是蟄伏。一擊不成,再擊又敗,對方該是換了路數。
果然,沒幾日,便有人登門了。
來的不是潑皮,也不是凶漢,而是一個穿著體面、做管事打扮的中年人。這人面白無須,言談斯文,進退有度,一看便是在大戶人家做慣了體面差事的。他一進門,便滿臉堆笑,恭恭敬敬地奉上一份厚禮,上等的綢緞、名貴的藥材,還有一錠沉甸甸的紋銀。
這陣仗,與前幾日那伙掀桌砸碗的潑皮,判若雲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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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神醫醫術通神,我家東家,仰慕已久。」那管事笑容可掬,「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神醫笑納,往後大家在這城裡,也好做個朋友。」
陸嫣在一旁奉茶,柳葉守在門邊,眼神警惕地打量著這不速之客。喬裝做藥童的秦英,縮在藥櫃後,垂著眼,手卻悄悄按上了袖中。
楊胡不動聲色,既不收,也不推,只淡淡地問:「在下不過一個郎中,受不起這般厚禮。不知貴東家是哪一位?這般客氣。」
「東家不便透露名姓。」那管事眼珠一轉,話鋒便軟中帶硬地轉了過來,「東家說了,楊神醫是行大醫、濟蒼生的人,合該安安心心地坐堂行醫,懸壺濟世。城裡城外那些個瑣碎的、見不得光的生意往來,腌臢得很,神醫這樣的人物,犯不著去沾、去問。東家的意思是,井水不犯河水,神醫只管行您的醫,旁人的事,自有旁人去操心。」
這話,綿里藏針。
明著是結交送禮,暗裡卻是收買,是警告:拿了這份好處,就別再去碰城西那條線;若不識相,那潑皮、斷藥的手段,不過是開胃的前菜。
楊胡心裡冷笑。這一招,比潑皮、比斷藥都高明。前兩招是逼,這一招是誘,是收買。拿了這份好處,便等於上了對方的船,往後再查那條線,就成了忘恩負義、自尋死路。
可他偏不挑明。硬碰硬,只會打草驚蛇。
他面上露出幾分受用的神色,虛虛地與那管事周旋起來。他不接那話里的硬處,只順著那軟處,東一句西一句地寒暄,又裝作貪財好奇的樣子,不著痕跡地,往那管事嘴裡探話:東家生意做得這麼大,想必路子極廣吧?這往來的貨,是銷往南邊,還是北邊呀?
那管事許是覺得這年輕郎中識趣好拿捏,戒心一松,言談間,竟漏了幾處口風:什麼「上頭交代」、什麼「關外那邊等著用」、什麼「誤了大事誰也擔待不起」。
寥寥幾句,卻字字千鈞。那管事自以為拿捏住了一個貪財識相的小郎中,渾然不覺,自己已把最要緊的幾樣東西,抖落了出來。
楊胡心頭雪亮:果然有「上頭」,果然通著「關外」,果然是樁天大的、誤了就要掉腦袋的勾當。這管事不過是只遞話的鷹犬,真正的主子,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他不動聲色地把這幾處口風,一一記在了心裡,面上卻只順著對方,說些「東家抬愛」「往後還要多多關照」的虛話,既沒應承什麼,也沒拒絕什麼,把那管事哄得眉開眼笑地走了。
那管事臨走還以為,這樁「收買」是辦成了,回去想必會向那位見不得光的「東家」,邀上一功。殊不知,他這一趟登門,非但沒堵住楊胡的嘴,反倒替楊胡,把那條線又往深處照亮了幾分。
送走那管事,楊胡立在堂中,良久不語。
經此一番試探,對方算是把硬的、軟的,都使了個遍。硬的,被他借周府、借秦英之勢擋了回去;軟的這一招,他也虛與委蛇地接住了,還反過來,套出了幾句要緊的話。
黑手這一波明面上的折騰,到此,算是暫時偃旗息鼓了。它退回了暗處,重新蟄伏起來,像一條吐過信子、卻沒能咬中獵物的毒蛇,盤起身子,等著下一個更狠的時機。
而楊胡,也在等。
他望著窗外,目光投向北邊那座邊關,那座軍營。那裡有秦英放不下的舊部,有那條線的盡頭,有那隻手藏得最深的根。前幾日,邊關的老卒已經來請過他了。那扇門,正一點一點地,朝他敞開。
蛇蟄伏,是為了下一口更致命的咬噬。
他蟄伏,卻是在磨刀。
兩邊都按兵不動,可誰都清楚,真正的廝殺,不在這城裡的明槍暗箭,而在那座軍營深處。先動的那一個,未必占得了先機;可後發制人的,得先把刀,磨得足夠利。
楊胡轉過身,喚來蘇晴,低聲吩咐了幾句。濟春堂在藥行里的耳目,柳葉在山野市井間的腳力,秦英對軍中關隘、軍需調度的見識,他這一院子的人,各有各的用處。他要趁著這看似平靜的當口,把那張通往邊關的網,悄悄理清楚:收藥的貨棧、送糧的糧道、放行的關卡、遞軍報的中軍,這一根根線,看著各自獨立,實則系在同一隻手上。理清了這張網,才能在將來動手時,一擊中的。
「師父,那管事的話,可信麼?」蘇晴低聲問。
「真真假假。」楊胡道,「可越是想唬住我、收買我,越說明他們怕我查下去。怕,就是軟肋。一個尋常的奸商,斷不會為了一個郎中,又是潑皮、又是斷藥、又是登門收買,費這麼大的周章。他們怕的,不是我會搶他們的生意,是我會捅破他們那樁通敵的天大勾當。」
蘇晴聽得心頭一凜。她跟著師父這些時日,早知道城西那條線水深,卻沒想到,深到了這個地步。
「那我們……該怎麼辦?」
「不急。」楊胡的目光,又落回了北邊,「在這城裡,我們鬥不過他在明面上的財力人脈。可這條線的根,不在城裡,在邊關那座軍營。等我進了那座營,從根上把它揪出來,這城裡的枝枝蔓蔓,自會一併枯死。」
風暴來臨之前,往往是最靜的。
這幾日的清靜,於旁人看來是太平,於楊胡看來,卻是兩頭猛獸對峙前的屏息。一頭在暗處盤著、吐著信子,一頭在明處磨著刀、織著網。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先露出破綻。楊胡很有耐心。他等得起。
而他要做的,是在這片死靜里,沉住氣,把每一手棋,都落到該落的地方。等那座邊關的門,為他徹底敞開的那一天。
窗外,夜色沉沉。北邊那座看不見的軍營,那條線的盡頭,正靜靜地候著他。而他握著的這把刀,一日比一日,磨得更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