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老卒


  那獨臂老卒,是隔了幾日才又來的。

  頭一回他來請楊胡去邊關,被婉拒了。軍營不是郎中說進就能進的地方,楊胡更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往那座大營里湊。可這老卒,竟自己拖著一條爛腿,從城裡尋到了濟春堂。

  楊胡一看那條腿,眉頭就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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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卒姓孫,斷了一條胳膊,左腿小腿外側爛了一大塊,潰爛的瘡口黑紫滲水,結著痂又潰開,反反覆覆,纏了他足足兩年。褲腿一卷開,一股腐臭味直衝鼻子。

  「軍里的醫官說,這叫臁瘡,是老爛腿,治不好的。」孫老卒咧著嘴,神色卻麻木,「說這腿遲早得爛穿了鋸掉。我尋思著,鋸了就鋸了,反正一條胳膊都沒了……可前些日子聽人說,城東來了位神醫,連斷藥都難不倒。我就想著,再試最後一回。」

  楊胡蹲下身,細細看那瘡口。

  瘡面下陷,邊緣暗硬,周圍的皮肉發黑髮亮,一按一個坑。這是常年站著、腿上氣血不通,加上傷口反覆潰爛、又沒好生收拾,拖成了這副死症。城裡、軍里的郎中治臁瘡,無非是敷些膏藥、撒些金瘡藥,把膿往裡頭一捂,結了痂就當好了。可痂底下的腐肉沒清乾淨,過些日子又潰開,越爛越深。

  楊胡又問了孫老卒這兩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老卒的話不多,斷斷續續地說著:他原是西大營的老卒,守了大半輩子邊關,去年一場惡仗,叫蠻子的彎刀削掉了一條胳膊,腿上也中了刀。胳膊保不住,鋸了;腿上的傷口卻一直不肯長好,反反覆覆爛了兩年。軍里的醫官給他撒過金瘡藥,敷過膏子,都不頂用,最後乾脆說,等爛穿了筋骨,連腿一塊兒鋸了便是。

  「鋸了胳膊,再鋸條腿,我這把老骨頭,也就算交代在這兒了。」孫老卒說得平淡,仿佛在說旁人的事,「軍里像我這樣的,多了去了。城頭上風吹日曬,腿上破個口子就難好,爛著爛著,人就沒了。軍醫忙不過來,也治不過來。」

  楊胡聽著,心裡沉甸甸的。

  「治得好。」他站起身,淡淡道。

  孫老卒猛地抬頭,那雙麻木的眼睛裡,頭一回有了光:「真……真的?」

  「嗯。」楊胡道,「但要受些罪。這瘡,得先把爛肉清乾淨,再一層層養著長新肉,急不得。」

  他動了手。先用烈酒、滾水洗淨瘡面,小刀剜去那些發黑髮臭的腐肉。孫老卒疼得額頭冒汗,卻一聲不吭,到底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清完腐肉,楊胡上了生肌的藥,又用乾淨布條,從腳踝往上,一圈一圈把整條小腿纏縛結實。

  「這纏法是何意?」孫老卒不解。

  「你這腿爛得不愈,一半是腐肉沒清,一半是腿上的血氣往下淤、上不來。」楊胡一面纏,一面道,「纏緊了,把那淤住的血氣逼著走動起來,新肉才長得快。每日來換藥,清一回,纏一回。」

  這纏縛的法子,城裡沒有一個郎中會,軍中的醫官更是聞所未聞。在楊胡看來,這臁瘡的根子,一在腐,二在淤。腐肉不清,新肉就長不出來;腿上的血氣長年往下淤、回不上去,瘡口便總也得不到滋養。前者要靠刀,後者,便要靠這一圈圈纏縛,把那淤住的血氣重新逼著流轉起來。這道理,他沒法跟孫老卒細說,那是他前世行醫時早爛熟於心的法門。

  孫老卒將信將疑,可那剜腐生肌、一絲不苟的手法,又叫他不由得信。換藥那幾日,他便乾脆住在了濟春堂附近的客棧,每日清早就來,由著楊胡清創、上藥、纏縛。

  接連換了七八日藥,那纏了兩年、人人都說要鋸掉的爛腿,竟一日好過一日。

  頭兩日,剜去腐肉的瘡面還往外滲著血水,孫老卒自己都不敢看,只當是迴光返照。可到第三日,那股纏了兩年、聞著就讓人作嘔的腐臭,竟一點點淡了下去。第五日,瘡口的邊緣開始往裡收。到第七八日上,那原先黑紫塌陷的瘡面底下,竟嫩生生地、一點點長出了粉紅的新肉。

  這是連他自己都不敢信的事。在軍里,在城裡,多少郎中都斷了死刑的腿,到了這年輕神醫手裡,竟真的活了過來。

  孫老卒看著自己的腿,這條鐵打的漢子,眼眶卻紅了。

  「神醫……」他哽著嗓子,「軍里多少弟兄,都遭這臁瘡、爛瘡的罪。城頭上一站就是一天,腿上但凡破個口子,就再難好。軍醫只會撒藥捂著,捂爛了就鋸。這些年,鋸掉腿、丟了命的弟兄,我都數不清了。」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楊胡:「神醫,你這本事,要是能到軍營里去……能少死多少人啊。」

  楊胡心頭一動。

  他望著這個獨臂老卒,一時沒有作聲。軍營那座門,他遲早要進。那裡有秦英放不下的舊部,有那條線最深的根。而眼前這個老卒,這條治好的腿,這一句「能少死多少人」,便是那座門,朝他遞來的又一道縫。

  「會有那一天的。」他終於道。

  這話,他是說給孫老卒聽,也是說給自己聽。軍中那麼多缺醫少藥、傷病等死的弟兄,那麼多像孫老卒一樣被判了「鋸腿」死刑的漢子,他遲早要去管。那座大營里藏著他要查的人、要救的關,也藏著無數條本可以救回來的性命。

  只是眼下,時機未到。他還得等。

  孫老卒走的時候,腿腳利落了許多,一步三回頭,逢人就念叨城東那位神醫的本事。

  不過幾日,那獨臂老卒的腿被城東神醫救回的事,便順著進出邊關的腳夫、傷兵、歸鄉的老卒,一點一點地,傳進了那座青灰色的大營里。

  「城東那神醫,連爛了兩年的老爛腿都能治好,纏幾圈布條、剜幾刀腐肉,新肉就長出來了。」

  「軍里的醫官只會撒藥鋸腿,人家那才叫真本事。」

  「要是這樣的神醫能到咱們營里來,弟兄們的傷病,也就有指望了。」

  這樣的話,在缺醫少藥、傷病纏身的邊軍士卒口中,悄悄地傳著。一個個被臁瘡、爛瘡、箭傷折磨的漢子,都把這個還沒見過面的年輕神醫的名字,記在了心裡。

  軍中缺醫,缺到了骨頭裡。一個能把臁瘡、爛瘡都治好的年輕神醫,這個名字,開始在那些缺醫少藥、傷病纏身的邊軍士卒口中,悄悄地傳開了。

  楊胡站在醫館門口,望著北邊那座看不見的邊關。

  他要等的那扇門,正一寸一寸,朝他敞開。

  而推開那扇門的,不是刀,不是兵,是他這一雙能從閻王手裡把人搶回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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