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城望


  考較一事過後,城東神醫的名頭,在這座邊城裡,再無人能撼動分毫。便是城裡那些素來眼高於頂的大戶官面,提起城東楊大夫,也都收起了從前那副掂量的神色,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敬重。

  濟世堂的產業,也一日盛過一日。前頭的醫館從天不亮就排起長隊,後院的製藥坊里藥碾藥臼整日不歇,炮製出的丸散膏丹堆得滿滿當當;城外那片藥園又盤下了鄰近一塊荒地,擴出一片新苗圃,自種自采的藥材,漸漸夠了醫館大半的用度。

  如今這一攤產業,從種藥、採藥,到炮製、坐堂,環環相扣,自成一體,再不必看城裡那幾家藥行的臉色。先前那場斷藥之禍,那樣掐脖子的事,已再難落到楊胡頭上。這一攤買賣,已是這座邊城裡數得著的大字號,養活了幾十口子人。

  更難得的是人心。楊胡行醫,從不只盯著診金。窮苦人家來求醫,他常常分文不取,還倒貼藥材;戰死兵卒的遺孀孤兒,他收進藥園做工,給一份活路。城東這一帶的百姓,提起濟世堂,沒有不豎大拇指的,既是神醫,又是善人。

  院裡這一家人,也各自安穩,各有各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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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晴主理診務,把那些楊胡一個人忙不過來的脾胃、婦人之症接了過去,她本就出身藥行,眼力心思都活絡,診起病來有模有樣;陸嫣管著製藥坊,把楊胡口傳心授的方子,一味一味地炮製得穩穩噹噹;陸柔掌著帳目產業,從前那個看人眼色的小丫鬟,如今儼然一個精明能幹的當家主母,進出銀錢、採買用度,打理得滴水不漏;柳葉管著護院,又憑著山里練出的腳力眼力,兼顧藥園和城裡城外的探問差事。

  一座濟世堂,前前後後幾十口子人,被這幾個女子操持得井井有條。楊胡每每看著,都覺得這半年來白手掙下的,不只是一份家業,更是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而秦英的箭傷,早已徹底好了。如今活動起肩臂,是早不見半分滯澀的、利落的將門身手。

  她依舊扮著那個抹了灰、沉默寡言的藥童,白日裡在藥櫃後頭打下手,遞藥、抓藥,不聲不響。只有夜深人靜、這院子裡只剩自家人時,她才顯出幾分將門舊人的鋒芒。

  從那個被蠻族追殺、高熱昏迷、被丟在破院子裡等死的「死人」,到如今這個能替楊胡掌半邊家、並肩查那條暗線的人,秦英早已把這一方小小的院落,當成了自己第二個家。這裡有楊胡,有陸嫣、陸柔、柳葉幾個情同姐妹的人,有一份她回不去的將門、回不去的軍營都給不了的安穩。

  這一夜,忙完了一天的診務,楊胡獨自立在院中,望著北方。

  夜已深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後院的藥香順著夜風一陣陣飄來,混著城裡尋常人家的煙火氣,安穩而踏實。

  陸嫣端了碗參湯過來,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公子又在看北邊。」

  「嗯。」楊胡接過湯碗,「城裡這一程,走得穩穩噹噹。可我要做的,從來不止在這座城裡。」

  他要查的那隻手,要斷的那條暗渠,還在北邊那座軍營的最深處。這半年來,他借著醫名,把城裡這頭的線頭,一根一根地理清了:收傷藥的雜貨行、跑腿的東家、夜裡北去的貨車……每一根,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可那條暗渠真正的源頭,那隻一手遮天、把軍糧軍械悄悄餵給關外豺狼的手,至今連個影子都沒露出來。

  他查到的,始終只是一截一截浮在水面上的線頭。城裡這一段,他已經摸得清清楚楚;可每一根線頭,都在觸到那座軍營的門檻前,戛然而止。牆裡頭的事,牆外的人,再有本事也插不進手。

  那隻手藏在西大營的最深處,發號施令,把一座邊軍大營從裡頭一點點蛀空。它害得秦英遇伏成了「死人」,害得陸國公滿門蒙冤,害得關外的蠻子用著大承的糧、大承的箭,反過來砍大承將士的脖子。這筆帳,盤根錯節,牽連之廣,遠超楊胡最初的預想。

  「柳葉今日回報,」身後傳來秦英低低的聲音,她不知何時也立在了廊下,「那批傷藥出城之後,是往西大營的方向去的。押車的人,進了營就再沒出來。」

  西大營。

  那是秦英帶過的兵,守過的關。如今,卻成了那隻黑手盤踞的巢穴。

  「遲早有一天,我會堂堂正正地走進那座營。」楊胡望著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地道,「到那時,斷暗渠,揪黑手,替你和你那些枉死的兄弟,討一個公道。」

  秦英沉默了片刻,那雙素來銳利的眼睛,在夜色里極輕地柔了一柔。

  「我等著那一天。」她道。

  這一句「我等著」,比任何海誓山盟都重。她等的,是沉冤昭雪的那一日,是枉死的兄弟得以瞑目的那一日,也是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到楊胡身邊、不必再扮作一個抹灰藥童的那一日。

  兩人並肩立在院中,誰也沒再說話。夜色沉沉,可有這樣一個人並肩站著,再黑的夜,再深的潭,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夜風穿過濟世堂的院子,吹得檐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城東這一隅的燈火,已是這座邊城裡最穩、最亮的一盞。

  而北邊那座缺醫少藥、傷兵成堆的大營,那條吸血的暗渠,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都還在夜色里,靜靜地候著。

  楊胡知道,城裡這一局,他已經贏了。立足、揚名、立莊、歸服城東醫界,這座邊城,已被他牢牢踩在了腳下。

  可這從來都只是開頭。

  北邊那座軍營的門,那條線的根,那樁通敵雪冤的天大勾當,還在前頭等著他。而那扇門,遲早會有人來叩響。邊關戰事正烈,軍中缺醫少藥,傷兵成堆,早晚有一日,會有人想起城東這位能起死回生的神醫。

  到那時,便是他背起藥箱,順著這條吸血的暗渠,一路殺進源頭的時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這雙手,能從閻王手裡搶人,能讓斷了氣的活轉、半身不遂的重新站起。可這雙手要做的,從來不只是治病救人。

  它要替一座邊關把脈,揪出那顆爛在最深處的毒瘤;它要替一個蒙冤的將門、一個枉死的姑娘,討回那一筆血淋淋的公道。

  城裡這一局已了。北邊那座軍營的門,正在一寸一寸地,朝他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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