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脫疽


  邊關的戰事,拖進了寒冬。

  關外的蠻族似是鐵了心要趕在大雪封路之前撕開一道口子,犯邊犯的愈發凶。城頭上的廝殺一日緊過一日,而最磨人的,還不是蠻子的刀,是這要命的嚴寒。北地的冬天,滴水成冰,呵氣成霜,戍守城頭的兵卒,一站就是一宿,許多人沒倒在敵人手裡,倒先被這徹骨的寒氣,凍壞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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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冷,城裡就湧進來不少從北邊下來的人。有南逃的流民,有戍守換防的兵卒,也有傷了、病了、被抬下火線來尋醫問藥的軍漢。濟世堂門前,漸漸多了些風霜滿面、帶著一身邊塞氣的求醫者。

  這一日午後,幾個兵卒抬著一副擔架,從北邊的官道一路急匆匆地尋到了城東,進門便嚷著要尋那位能起死回生的神醫。擔架上躺著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是個戍守邊關的小校。他面色蠟黃,渾身打著擺子,最駭人的是那雙手腳。手指腳趾烏青發黑,黑得發亮,已經爛到了掌骨,一股腐臭順著擔架往外飄。

  「神醫,求您救救我們隊正!」為首的兵卒撲通跪下,「他守城頭守了一整宿,回來手腳就凍成了這樣,越爛越往上爬。營里的軍醫說……說要鋸了手腳才能保命,可鋸了,他這輩子就廢了,還怎麼上陣殺敵……」

  楊胡蹲下身,仔細看那雙手腳。

  這是脫疽。

  手腳被嚴寒凍傷,氣血凝住、不再流轉,肉一點點凍死、腐爛,黑氣便順著經絡一寸寸往上爬。這病在邊塞苦寒之地最是常見,戍守城頭的兵卒,十個裡頭總有一兩個遭這罪。再不治,爛到要害,黑氣攻心,確是性命之憂。

  軍中的軍醫只會一鋸了之。鋸掉黑爛的肢體,斷了腐爛往上爬的路,是最省事、也最粗暴的法子。可一個戍邊的漢子沒了手腳,便如同折了翼的鷹,這輩子算是毀了。

  楊胡蹲在擔架旁,沒急著下結論,先翻看那爛處與活肉交界的地方,又探了探脈、看了氣色,心裡有了數。

  「鋸是下策。」他沉聲道,「他這手腳,黑透的指節是保不住了,可往上還有活肉,氣血沒全斷。只要趁著這點活氣還沒散盡,把氣血重新引回去,把死肉剜淨,新肉就能從底下長出來,多少能給他保住一雙能握刀的手。一鋸了事,倒是省心,可省的是郎中的心,廢的是人家半輩子。」

  跟來的幾個兵卒眼睛都亮了,可隨隊那個軍醫卻在一旁冷哼:「黑成這樣還想保?老子在軍中治了二十年的凍瘡,黑了的就是死定了,鋸都嫌晚。年輕人逞這個能,治死了人,你擔待得起?」

  「擔待不起的,是把能保住的手腳白白鋸掉。」楊胡不與他爭辯,吩咐陸嫣取來器械、烈酒、艾草,又熬上一鍋溫陽活血的湯藥。

  他先以溫水、烈酒,一點一點地把那雙凍僵的手腳回暖。回得極慢,急不得,驟然烤火,反倒會把那點殘存的活氣全激散了。待氣血稍稍迴轉,那原本僵硬冰涼的手腳,漸漸有了一絲溫熱。楊胡這才取了在烈酒里浸過的小刀,凝神屏息,將那些黑透、沒了知覺的腐肉,一刀一刀小心地剜去,剜到尚有血色、還知道疼的活肉為止。

  這一步最考驗眼力與分寸:剜多了,傷了好肉;剜少了,留下的死肉又會再爛。全憑手上幾十年練出的準頭。

  剜到見血處,那小校疼得在擔架上悶哼,卻咬著牙一聲沒叫。這是邊關熬出來的硬漢。

  剜淨腐肉,敷上祛腐生肌的藥,再以艾草溫灸手腳的穴位,借著那一點溫熱,把那壅滯不通、幾近凍死的氣血,一寸一寸地引回手腳。

  這一手,看著是治凍瘡,根子卻在「通」字上。凍傷之症,氣血凝住是病根;軍中那些軍醫只知鋸,是只看見了爛肉,沒看見爛肉底下還堵著的、本可以重新流轉的脈路。

  喬裝成藥童的秦英在一旁遞著器械,看著楊胡那雙穩如磐石的手,把一雙判了死刑的手腳,從鋸刀底下一點點奪回來。她帶過兵,見過太多凍壞了手腳、就此退下戰場的好漢,那時若有這樣一雙手在……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又翻湧了一回。

  「往後每日換藥、溫灸,」楊胡叮囑,「內服溫陽通絡的湯藥,少說半月,這雙手就能慢慢回血、長肉。黑的那幾個指節是沒了,可這雙手,握刀使槍,還是使的。」

  那軍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行醫二十年判了死刑的脫疽,竟被這年輕人剜腐生肌,硬生生保了下來。

  幾個兵卒又是磕頭又是道謝,七嘴八舌地說著邊關的苦:「多謝神醫!營里多少弟兄,都遭這凍瘡的罪。」

  「可不是。手腳一爛,軍醫只會鋸,鋸一個少一個能上城頭的人。」

  「藥也不夠。金瘡藥、止血的成藥,總說短缺,弟兄們受了傷,只能拿布條胡亂纏著,生生熬,熬得過就活,熬不過就埋了。」

  那隨隊的軍醫被這幾句話噎得臉上掛不住,訕訕地不再言語。他治了二十年凍瘡,鋸掉的手腳不知凡幾,頭一回覺著,自己那把鋸子,鋸掉的或許不是死肉,是一條條本可以保住的活路。

  「軍中……缺醫少藥啊。」那小校虛弱地開口,渾濁的眼裡滿是悲涼,「藥不夠,醫不行,弟兄們守著城,有時不是死在蠻子刀下,是死在自己的傷病里。」

  楊胡心頭一沉。

  這一句話,比任何軍報都更真切的,把那座大營缺醫少藥、被人蛀空的慘狀,擺到了他面前。漏出去的軍需、餵肥關外豺狼的傷藥,最後換來的,就是這一雙雙本可以保住、卻只能眼睜睜爛掉鋸掉的手腳。

  那條吸血的暗渠,流的從來不只是銀錢,是這些戍邊漢子的血和命。城裡那家雜貨行高價收走的每一批傷藥,到了關外,便是大承將士城頭上多流的一攤血、多添的一具屍首。

  他想起秦英說過的話:她回不去的那座關,她那些枉死的兄弟,根子都在這隻手上。如今,連一個素不相識的脫疽小校,都在替這隻手的貪婪,付著血肉的代價。

  他望了一眼北方,眼神沉了下去。

  那座軍營的門,他必須儘快踏進去。

  不只是為了查那條暗渠、揪那隻黑手,也是為了這一座大營里,那些本可以不死、不殘的戍邊漢子。他這一身從閻王手裡搶人的本事,是該用到那座最缺醫、最該用它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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