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探暗渠
治好那脫疽小校之後,又過了幾日。這幾日,城裡看著風平浪靜,暗地裡卻已是暗流涌動。
那脫疽小校醒來後,千恩萬謝,臨走前留下話:回了營,定要在弟兄們面前,好好說道說道城東這位能從鋸刀底下奪命的神醫。這話聽在楊胡耳里,比任何診金都受用。那座軍營的門,正一點一點,朝他敞開。
濟世堂這邊日常如舊,求醫的絡繹不絕,產業蒸蒸日上。可暗地裡,楊胡織那張網的手,一刻也沒停。那條吸血的暗渠,他查得愈發緊了。
這一夜,柳葉回來得很晚。她一身夜行的短打,眉宇間帶著山里人特有的警覺與疲憊,進了後院的密室,才低聲開口:「公子,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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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胡放下手裡的醫書:「說。」
這些時日,查那條暗渠的活計,都落在了柳葉身上。她是獵戶出身,又跟著蠻族流寇拼過命,山野追蹤、隱匿藏身的本事,比誰都強;更要緊的是,她生面孔,城裡那隻手的耳目認不得她。神醫臉的楊胡、喬裝藥童的秦英,都不便露面,唯有她,能悄無聲息地綴著那些見不得光的貨車,把線頭一根根理出來。
「那城南雜貨行,昨夜又出了一批貨。」柳葉道,「還是那些金瘡藥、止血生肌的成藥,裝了滿滿兩大車,趁著三更出的城。我遠遠綴著,沒敢近身。」
「去了哪裡?」
「出城往北二十里,有個荒廢的舊驛站。」柳葉的聲音壓得極低,「那地方偏,四下無人,是個交接貨物的好去處。貨車進了驛站,等了約莫一炷香,來了另一撥人接貨。那撥人……不是尋常腳夫。」
「怎麼說?」
「他們卸貨、裝馱馬的法子,乾淨利落,透著行伍的章法。」柳葉道,「最要緊的是,我借著月色,瞧見接貨那人腰上,掛著一塊牌子。借著月色看得分明,是大承邊軍的制式腰牌。」
邊軍腰牌。
楊胡的眸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城裡收藥的雜貨行,出城接貨的邊軍中人,往北去的馱隊……這條暗渠的兩頭,終於被柳葉親眼綴到了一處:一頭是城裡見不得光的買賣,一頭,直直地通向北邊那座大營。
收藥的銀錢從城裡出,救命的傷藥往關外送,而經手的,是穿著大承軍服、掛著大承腰牌的人。這已不是尋常的走私,是徹頭徹尾的通敵。
「看清那人的模樣了麼?」
「隔得遠,只瞧見是個身形精壯的漢子,臉看不真切。」柳葉搖頭,「可那塊腰牌的樣式,我記下了。是邊軍里有些品級的人才配掛的。」
不知何時,喬裝藥童的秦英也立在了門邊。聽到這裡,她接過話,聲音裡帶著熟稔:「能在三更天調動馱隊、又敢掛著腰牌出來接通敵貨的,在西大營里,品級不會低。尋常小卒,沒這個膽,也沒這個權。」
她頓了頓,眼底寒意更深:「能掛這樣腰牌的,要麼是哨官,要麼是管軍需的低階武官。這是那隻手伸在外頭的一根樁子,一顆釘在城外、替它接應黑貨的暗樁。」
「攥住這根樁子往裡捋,就能捋到大營深處。」她聲音冷得像冰,「當年我那道『力戰殉國』的軍報,那批漏出去害我中伏的軍情,根子,十有八九,就和這條暗渠是同一隻手。」
這是她憋了許久的恨。從鎮國公府的孫女,到名冊上的死人,從巡邊的意氣風發,到抹灰扮作藥童,這一切的源頭,都系在那隻藏在大營深處的手上。如今,順著這根暗樁,她終於離那隻手,又近了一步。
楊胡緩緩點頭。
線,又往前進了一截。從城裡的雜貨行,到城外舊驛站的邊軍暗樁,再到那座大營,這條吸血的暗渠,脈絡一點點清晰起來。
可那條暗渠真正的源頭,那隻一手遮天、在大營深處發號施令的手,依舊藏在濃霧裡,連個影子都沒露。柳葉能綴到城外的暗樁,卻進不了那座軍營;秦英認得軍中的門道,卻是個不能露面的「死人」。牆裡頭的事,牆外的人,終究伸不進手去。
「不能急。」他沉聲道,「這根樁子,眼下還不能動。它不過是渠尾上的一顆釘子,動了它,打草驚蛇,那隻手往回一縮,把渠一斷,城裡這點線索就全成了死線,再想順著它摸到大營深處的源頭,便難如登天了。」
他要的,不是揪出一顆城外的暗樁,是連根拔起那隻藏在大營最深處的手。這就得有耐心,得等一個能名正言順、堂堂正正走進那座軍營的由頭。
正說著,外頭守夜的夥計悄悄遞進來一張紙條。是白日裡濟世堂收藥時,陸柔留意到的。一個面生的客商問東問西,打聽濟世堂的藥材進出、東家的行蹤、家裡都住著些什麼人,問得不動聲色,卻處處透著古怪。
楊胡看完紙條,淡淡一笑,眼神卻冷:「看來,我們盯著那隻手,那隻手,也開始盯上我們了。」
他查那條暗渠,動靜再小,終究瞞不過那隻手的耳目。濟世堂醫名太盛,又恰在這時候四處打探傷藥、糧道的去向,那隻一手遮天的手,豈會全無察覺?
「樹大招風。」秦英低聲道,眉頭緊鎖,「它要是認定我們在查它,怕是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只在暗裡使絆子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先前那隻手對付他,不過是斷藥、尋潑皮鬧事的小伎倆;可若它認定濟世堂在挖它的根、斷它的財路、查它通敵的命脈,那便是要命的死仇了。
城裡這一局,他立足、揚名、立莊、歸服醫界,贏得穩穩噹噹;可真正兇險的較量,從這一刻起,才剛剛拉開帷幕。這一回,對手不再是城裡的地痞、不服氣的同行,而是一隻能漏軍需、能害死人、能把一座邊軍大營從裡頭蛀空的黑手。
楊胡望著窗外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地道:「它若想動我,正好。它越急著出手,就越是露出破綻。我等的,就是它沉不住氣的這一天。」
夜風穿過濟世堂的院落,吹得燈火輕輕一晃。
一場兩頭猛獸屏息相向、即將廝殺的較量,已在這邊城的暗處,悄然拉開了序幕。而真正的戰場,在那座牆後頭、缺醫少藥、傷兵成堆的大營深處。
楊胡握了握拳。他已經備好了刀,攢足了勁,城裡這一程也走得穩穩噹噹。如今,就只差那一聲召喚。一聲能讓他背起藥箱,名正言順地踏進那座大營的召喚。
而他隱隱覺得,那一聲召喚,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