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查抄
那隻手的反撲,來得比楊胡預想的還要快。
自打柳葉綴到城外那根邊軍暗樁,自打那個面生客商上門打探,楊胡便知道,那隻藏在大營深處的手,已經察覺濟世堂在挖它的根。它絕不會坐視不理。只是他沒料到,它出手會這般快、這般狠。
這一日晌午,天陰沉沉的,濟世堂里正坐滿了求醫的病人,門外卻忽然來了一隊氣勢洶洶的衙役。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班頭,腰裡挎著刀,叉著腰往門口一站,扯著嗓子喊:「奉郡守衙門的令,城東濟世堂窩藏逃兵、私通蠻匪,今日奉命查抄!閒雜人等,統統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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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譁然。求醫的百姓驚得紛紛往外躲,原本和樂的醫館,霎時亂作一團。
楊胡卻不慌。
他早料到那隻手不會善罷甘休。前幾日那個打探濟世堂底細的面生客商,便是先兆。可他沒想到,那隻手的手腳,竟伸進了郡守衙門,敢借著官面的名頭,明目張胆地查抄上門。
窩藏逃兵、私通蠻匪。這八個字,看著是栽贓,實則刀刀都扎在要害上。
濟世堂里,喬裝成藥童的秦英,正是名冊上「力戰殉國」的鎮國公孫女;後院密室里,還鎖著那個從城外暗樁牽出來的活口,藏著那一匣子查內奸的鐵證。這一查,但凡漏出半點,便是抄家滅門的塌天大禍。
那隻手這一招,狠辣、刁鑽,是要借官府的刀,一刀把楊胡這根扎進它命脈里的刺,連根拔了。
可它千算萬算,算漏了一樣:楊胡查它的時候,早防著它反咬這一口。
打從察覺被那隻手盯上的那一刻起,他便一步步布好了後手。該藏的藏,該挪的挪,濟世堂上下,連一個抹灰的藥童,都早早安排得滴水不漏。那隻手以為這一記反撲能掀翻他,殊不知,他等的,正是它沉不住氣、露出爪牙的這一天。
「班頭莫急。」楊胡上前,不卑不亢地拱手,「敢問,是哪位大人下的令?憑的又是什麼由頭?」
「哪來這麼多廢話!」橫肉班頭斜眼睨著這年輕郎中,滿臉的不屑,「黃口小兒,一個野郎中也敢跟官爺討說法?奉令查抄,還要什麼由頭!給我搜!」
幾個衙役應聲就要往裡闖。
楊胡卻不退,淡淡道:「搜可以。只是濟世堂上下,前幾日才得了周記東家周老太爺的謝帖。周老太爺的病,是晚輩治好的。周記在城裡是什麼分量,班頭想必清楚。再者,城東這一帶的街坊都看著,濟世堂行醫積善,救過多少人命。班頭今日不明不白地查抄,搜得出東西便罷,搜不出,這栽贓陷害良民的罪名,郡守大人擔得起,班頭你,擔得起麼?」
橫肉班頭臉上的橫氣一滯。
周記的名頭,他自然聽過。城裡數得著的大糧商,府衙里都得給三分面子。更別說這濟世堂的神醫名頭,連趙通判都吃過癟。這事在差役裡頭,早傳遍了。
他原以為是來拿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野郎中,沒成想這郎中身後,竟有這麼深的根底。
可軍令難違,他硬著頭皮喝道:「少拿大戶壓人!搜!」
衙役們湧進醫館,翻箱倒櫃,藥櫃被掀,藥斗被倒,鬧得雞飛狗跳。求醫的百姓擠在門外,議論紛紛,有人罵這幫差役欺良善,有人替濟世堂捏一把汗。
城東這一帶的街坊,這半年來受過濟世堂多少恩惠,眼見著自家的神醫被官府這般折辱,一個個義憤填膺,卻又懼著官威,只敢在門外指指點點。
楊胡負手立在堂中,神色不動,由著那幫差役翻找,半分慌亂也無。
喬裝藥童的秦英縮在藥櫃後頭,低眉順眼地抹著灰,那雙握過刀槍的手,藏在寬大的袖子裡,悄悄按住了短刃。一旦事有不諧,她便要拼著身份暴露,護這一院子人殺出去。可她瞧著楊胡那張穩如磐石的臉,那股一觸即發的殺氣,又一點點鬆了下來。
她信他。
衙役們搜了半個時辰,前堂後院翻了個底朝天,卻一無所獲。
那一匣子鐵證、那個城外牽來的活口,早在那面生客商打探的當夜,便被楊胡連夜轉移,藏到了城裡另一處不起眼的落腳點。後院密室,空空如也。至於喬裝藥童的秦英,一個抹了灰、低眉順眼的小廝,混在一眾夥計里,那些只認衣冠的衙役,又哪裡認得出,這竟是名冊上早該殉國的將門虎女。
橫肉班頭臉色越來越難看。
搜不出東西,這查抄便成了無憑無據的擾民。真鬧大了,周記出面,神醫喊冤,街坊作證,到時候要擔干係的,是他這個領頭的差役。
「班頭,」楊胡淡淡開口,遞過去一隻沉甸甸的錢袋,「弟兄們當差辛苦。濟世堂沒什麼逃兵蠻匪,只有救人的藥材。這事,想必是有人存心使壞,矇騙了郡守大人。班頭回去,照實回稟便是。」
橫肉班頭掂了掂那錢袋的分量,又看了看這油鹽不進、根底深厚的年輕郎中,終是悻悻地一揮手:「撤!」
一場來勢洶洶的查抄,雷聲大雨點小,灰頭土臉地收了場。
那領頭的橫肉班頭,原是奉了上頭的令,滿以為能拿一個無依無靠的野郎中立威,沒承想撞上的是塊油鹽不進、根底深厚的硬石頭,臨了還得捏著鼻子收錢了事,心裡頭窩著一團火,卻又發作不得。
衙役們一走,濟世堂里鬆了口氣。陸柔臉都白了,柳葉按在短匕上的手這才鬆開。唯有楊胡,望著那隊衙役遠去的背影,眼神沉了下來。
這一回,那隻手反撲落了空。可它能借動郡守衙門的差役,明目張胆地查抄濟世堂,便說明,它的爪牙,早已伸進了這座城的官面。
從西大營的軍需官趙什長,到中軍遞軍報的文書,再到如今郡守衙門裡替它辦事的人,那隻藏在大營深處的手,盤根錯節,觸角遠比楊胡想的更長、更深。它能漏軍需餵蠻子,能把秦英遇伏按成「力戰殉國」的死文書,能陷陸國公滿門抄斬,靠的便是這一張鋪得密不透風的網。
這樣一隻手,光在城裡查,是揪不出來的。它的根,扎在那座軍營的最深處。
「看來,」楊胡低聲道,眼神冷峻,「不把那隻手從根上連根拔了,這濟世堂,連同院裡這些人,永遠別想有真正的安穩日子。」
而要拔那隻手,就得去它紮根的地方。北邊那座軍營的門,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近了。